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1:33

大雍景和三十年,腊月廿七。

离年关还有三天。

北风像磨快的刀子,刮过荒原。地上积着灰扑扑的雪,踩上去咯吱响,底下是冻硬的黑土。

小五抱着萧景珩,从马车上下来。

脚刚沾地,风就卷着雪沫子扑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僵住了。

冷。

不是平常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里。她身上那件厚棉袄,在这风里薄得像层纸。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萧景珩醒了,这一路上,他时醒时昏,烧退了些,但一直低热,人也没什么力气,小五大部分时间抱着他,像抱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杜三跳下车,抖了抖身上的雪。他走到前面那排土房前,拍门。

门开了,出来个穿着破旧官服的中年人,脸冻得发紫,缩着脖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都裹着厚棉袍,揣着手。

“杜三?”中年人眯眼看了看文书,又抬眼打量马车这边,“人带来了?”

“带来了。”杜三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就结了冰碴,“活的。”

那几个人走过来。

小五下意识把萧景珩抱紧了些,但她个子小,萧景珩又比她高,挡不住。

几个人围过来,目光像打量牲口。

“这就是......那位?”中年人挑眉,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废太子,萧景珩。”杜三报名字,像报货物。

中年人凑近了些,弯腰看萧景珩的脸。

萧景珩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啧。”中年人直起身,摇头,“这模样......还能活几天?”

后面一个年轻官员笑了:“刘主簿,您可别这么说,上头交代了,得让他活着。”

“活着?”刘主簿嗤笑,“这么个残废,活着也是受罪。”

残废。

小五的手抖了一下。

路上请的那个大夫说,萧景珩腿上有旧伤,没及时治,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加上持续低烧,伤了根本,就算活下来,也可能……变傻。

大夫说这话时,杜三他们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听见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而是天气如何。

“行了,交接吧。”杜三不耐烦道,“这天冻死个人,赶紧办完,老子还要回去复命。”

刘主簿点头,让人拿来文书,杜三签字画押,又把萧景珩的身份文牒递过去——那文牒上,太子印已经被朱笔勾销,改成了“庶人萧景珩”。

手续办完,刘主簿指了指西边:“住处在那儿。自己过去。”

小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远处,山脚下,有个黑点。离得远,看不清,只隐约看得出是间屋子,孤零零杵在雪地里。

“粮食呢?”杜三问。

刘主簿让人拎出个布袋子,扔在地上:“喏,一个月的口粮,省着点吃,下次发粮得开春了。”

杜三踢了踢袋子,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到小五面前,低头看她。

“丫头。”他咧嘴,露出黄牙,“人交给你了,是死是活,看你的本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陈七和王石头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调头,轧着雪地,吱吱呀呀走了,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风雪里。

小五站在原地,抱着萧景珩,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怀里的人动了动。

“放我下来。”萧景珩的声音嘶哑。

小五小心地把他放下。他站不稳,靠在她身上,小五用瘦小的身子撑着他,一步一步,往西边挪。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费劲,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小五的脸很快就冻麻了,没了知觉。

萧景珩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腿使不上力,走一步,额头上就冒出冷汗。

但没吭声。

两人就这么挪着,挪了快三个时辰,才走到那屋子前。

看清屋子的样子,小五愣住了。

是茅草屋,顶上的茅草东缺一块西缺一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墙是土坯的,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地方能伸进手指。

有个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围了一圈,篱笆门倒了半边,躺在雪里。

小五扶着萧景珩走进去。

推开屋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比外头还冷,阴森森的,像冰窖。

有两间房。外面这间大些,应该是堂屋,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椅子。地上积了层灰,还有老鼠屎。

里间小些,是卧房。有张土炕,炕席烂了,露出底下发黑的麦草,炕边有个破木柜,门掉了半边。

灶房在堂屋后面,单独搭的棚子,灶台倒是完好,但没锅。有个水缸,结了层薄冰。

小五把萧景珩扶到炕边坐下。炕冰凉,他一坐下就皱了皱眉。

“殿下,您坐会儿,我收拾。”小五说着,把包袱放下。

她先去找柴,院里有些枯枝,埋在雪里。她扒拉出来,抱进灶房,又去院角的井打水——井绳冻硬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摇上来半桶水,桶沿结了冰碴。

生火,火石打了半天,才点燃枯草,她小心地添柴,等火旺起来。

灶膛里有了火光,屋里才有点暖意。

小五跑回卧房,把炕上的烂席子扯下来,铺上自己包袱里的薄毯,又把自己的厚棉袄脱下来,盖在萧景珩腿上。

“您等等,我去烧炕。”她说。

她跑去灶房,把火烧旺,又去院里抱了几块石头——冻得硬邦邦的,她费劲搬进来,塞进灶膛里烧。

烧热了,用破布包着,塞到炕洞里。

来回几趟,炕终于有了点温气。

她又去打水,烧热水。等水热了,端来给萧景珩擦脸擦手。

做完这些,她才喘了口气,坐在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