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仁慈”,留他一条命。
可萧景珩知道,这不是仁慈。是折磨。是要他活着受罪,要他从云端跌进泥里,要他被曾经跪拜他的人踩在脚下。
要他生不如死。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嘶哑,干涩,像破风箱漏出的气音。
小五吓了一跳,抬起头。
她看见萧景珩在笑,嘴角扯着,眼睛却空茫茫的,看着屋顶,那笑比哭还难看。
“殿下......”她小声唤,心里发慌。
萧景珩没理她。
他的目光还落在虚空里,好像透过破屋顶,看见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看见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父皇。
您赢了。
您终于,把母后和她的儿子,都碾进泥里了。
可是为什么......
他闭上眼。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巨石,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活着,活着看,看那个男人,还能得意多久。
“殿下......”
声音又响起,怯怯的,像小猫叫。
萧景珩睁开眼,看向声音来处。
小五还跪着,捧着那碗粥,粥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她急得额头冒汗,眼睛一直盯着碗,又不敢催。
“嬷嬷说......”她声音小小的,像在自言自语,“生病了,要吃热热的东西......才好得快。”
她说完,偷眼看他。
见他还是没反应,她更急了。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把碗举高一点。
“粥......快冷了......”她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我、我好不容易盛的......”
萧景珩看着她。
看着这个傻丫头,脸肿着,身上脏着,捧着一碗稀粥,跪在冰冷的地上,担心粥冷了。
担心他。
这个认知,像颗石子,投进他死水一样的心里,漾开一点细微的涟漪。
他动了动嘴唇。
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他试了几次,才挤出一点气音:
“你起来。”
小五愣了愣,没动。
“起来。”他又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五这才慢慢站起来,腿麻了,她晃了一下,站稳。还是捧着碗,眼巴巴看着他。
萧景珩撑着炕沿,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力气,手臂一软,又跌回去。
小五连忙把碗放在炕沿,伸手扶他,她的手小小的,但很稳,托着他的背,一点点帮他坐起来。
靠在墙上,他喘了口气。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粥碗就在手边。
稀薄的粥汤,漂着几根咸菜,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殿下,趁热吃。”小五小声说,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萧景珩没动。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肿着的脸,移到她手上的淤青,移到她脏兮兮的衣襟。
“他们打你了。”他说,不是问句。
小五缩了缩手,低下头:“没、没什么......”
“为什么?”他问。
小五没听懂:“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管我?”他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散在风里,“你可以逃,流放的路上,跑掉一个丫鬟,没人会在意。”
小五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不能逃。”
“为什么?”
“嬷嬷说,要听话。”她认真地说,“官爷让我伺候您,我就得伺候您。”
萧景珩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想笑。
可笑不出来。
“就因为这个?”他问,“因为‘听话’?”
小五想了想,摇摇头:“也不全是”
她低头,手指绞着衣角:“您......您看着好可怜。”
萧景珩怔住。
可怜。
他,萧景珩,曾经的大雍太子,中宫嫡子,如今落得个“可怜”的评价。
还是从一个烧火丫头嘴里说出来的。
他该怒的,该觉得被羞辱。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粥冷了。”小五又看向碗,急急地说,“您快吃,吃了才有力气。”
萧景烨垂眼,看着那碗冷掉的稀粥。
他慢慢伸手,端起碗。
碗很破,边缘粗糙,硌手,粥已经温了,不热了。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很稀,没什么米香,咸菜齁咸,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小五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见他吃了,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笑。
“好吃吗?”她小声问。
萧景珩没回答,他只是吃着,把一整碗粥都吃完了,连碗底都刮干净。
放下碗,他看向小五:“你吃了没?”
小五愣了一下,摇头:“我、我吃过了。”她摸摸肚子,“馍馍,很饱。”
萧景珩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颊,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戳破。
他只是靠回墙上,闭上眼。胃里有了点暖意,虽然微不足道,但确实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
“你叫什么?”他问。
“小五。莫小五。”
“多大了?”
“十二。”
“家里还有人吗?”
小五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娘把我卖了。说攒够钱就能赎身......回家。”
“家在哪?”
“......不知道。”
萧景珩睁开眼,看她。
小五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半边肿着的脸,看着触目惊心。
“疼吗?”他问。
小五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脸。”他说。
小五摸了摸脸,摇头:“不疼了。”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就是有点麻。”
萧景珩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苍白,瘦得骨节分明,还带着伤,他轻轻碰了碰她肿起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碰易碎的瓷器。
小五僵住了,不敢动。
他的指尖很凉,碰在火辣辣的皮肤上,竟有一点舒服。
“以后,”萧景珩收回手,声音低低的,“不用跪了。”
小五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是太子了。”他说,嘴角又扯出一点笑,苦涩的,“你也不必,再把我当主子。”
小五摇头:“您就是主子。”
“不是了。”
“是。”她执拗地说,“官爷让我伺候您,您就是我的主子。”
萧景珩看着她固执的表情,忽然觉得,跟这个傻丫头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不再争辩。
只是闭上眼,靠在墙上,慢慢积蓄力气。
小五站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殿下,药.....还得喝一次,我去热热。”
她拿起炕沿的空碗,转身要出去。
“小五。”萧景珩叫住她。
小五回头。
月光下,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自嘲,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小五愣住了。她眨眨眼,脸忽然有点热。
“不、不用谢。”她结结巴巴地说,转身就跑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又剩下萧景珩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
小五跑向灶房的脚步声,柴火噼啪声,碗勺碰撞声。
还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苍白,瘦削,带着鞭痕和薄茧。
这双手,曾经批过奏折,执过朱笔,握过玉玺。
现在,连端一碗粥,都要用尽全力。
他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
指甲掐进掌心,刺疼。
疼才好。
疼才能让他记住。
记住那些背叛,那些抛弃,那些冷眼。
记住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怎么把他和他的母后,一步一步,逼到绝境。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