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1:18

萧景珩的睫毛颤了颤。

小五没看见,她只是继续吃馍,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屋里很静。

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和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月光从炕沿,慢慢移到地上。

照亮角落里,那个空了的药碗。

碗底还剩一点药渣,黑乎乎的,映着冷冷的光。

小五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喉咙干得发疼。

她看了眼炕上的人,他还是闭着眼,但呼吸好像稳了些,她小心地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

“殿下,我去看看粥。”她小声说,像在跟他商量。

自然没得到回应。

她轻手轻脚拉开门,溜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灶房还亮着灯。

两个驿卒已经吃上了,破木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碗稠粥。老驿卒吸溜吸溜喝着,年轻的那个正夹咸菜,吃得嘴角油亮。

锅里还有剩。浅浅一层粥底,稀稀的,但还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冒泡。

小五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

年轻驿卒抬眼瞥她:“看什么看?”

“我......”小五声音很小,“你们答应了......给点粥?殿下病了,得吃点热的......”

老驿卒头也不抬:“不包饭。”

小五咬住嘴唇,她摸摸怀里那个空布袋。

她站着不动。

年轻驿卒想起来了,用脚轻踢了一下老驿卒。

老驿卒抬头看了他一眼,看样子是又想起来了,不过依旧没说话。

年轻驿卒被她看得不耐烦,挥挥手:“锅里剩的,自己盛,别在这儿碍眼。”

小五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她跑到灶台边,拿起自己刚才盛药的破碗,碗沿还有药渣,她也顾不上,用袖子擦了擦,就去舀锅里的粥。

粥很稀,米粒少,汤多,但她舀得很小心,把稠的都捞起来,装了满满一碗。

烫,碗沿烫手,她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小声问:“咸菜......能,能给一点吗?”

年轻驿卒嗤笑一声,用筷子夹了一小撮,扔到她碗里:“行了行了,赶紧走。”

小五连连点头,捧着碗,小步小步往外挪,眼睛盯着碗里,生怕撒出一滴。

月光照在院子里,地上坑坑洼洼的,她走得很慢,很专心。

走到屋门口,她用肩膀顶开门,侧身进去。

一抬头,愣住了。

炕上,萧景珩睁着眼。

屋子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刚好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睁着,看着她,眼睛里空茫茫的,没有焦点,但确实是睁着的。

小五的心猛地一跳。

她手一抖,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赶紧稳住,几乎是本能地,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殿下......”她声音发颤,头低下去,“您、您醒了......”

碗还捧在手里,热热的,烫着掌心。

萧景珩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眼睛里流动,像结了冰的河。

小五跪着,不敢动,膝盖硌在冰冷的地面上,生疼,但她不敢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记得规矩,主子醒了,奴婢要跪着回话。

可是主子不说话。

屋里很静,隔壁的鼾声隐隐传来,灶房那边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但这些都远了,好像隔着一层雾。

萧景珩的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碗上。

那是个破碗,豁了口,边缘还沾着黑乎乎的药渣,碗里盛着稀粥,漂着几根咸菜,冒着一点可怜的热气。

捧碗的手,小小的,手指头圆润润的,但手背上有淤青,是新添的。

他的目光又移回她脸上。

肿着的半边脸,青紫一片,嘴角裂了,结着暗红的痂,眼睛却很亮,在昏暗里像两颗黑葡萄,正怯怯地看着他。

这个丫头。

他记得她,东宫灶房的烧火丫头,远远见过几次,圆脸,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现在跪在这里,捧着一碗稀粥,脸肿着,身上脏着。

为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根刺,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太子妃。

那个温婉端庄的女人,在他被禁足东宫的第三日,就递了折子,声称“不堪与罪人同处”,求皇后恩准和离,折子里列了他的“罪状”,一条条,一件件,比御史台的弹劾还详尽。

想起良娣王氏。

那个爱穿水红裙子、爱笑爱闹的女子,在他被押出东宫那天,就站在齐王身侧。齐王搂着她的腰,她依偎着,笑靥如花,看他被拖过去,她别开了脸。

不是不忍,是嫌脏。

想起他的谋士,他的侍卫,他一手提拔的臣属。

树倒猢狲散。散的散,逃的逃,倒戈的倒戈。有个他最信任的幕僚,亲手交出了他与边将往来的书信,那些信,成了他“勾结外将、意图谋反”的铁证。

想起母后。

那个永远端庄、永远严厉的女人,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被禁足的凤仪宫,她穿着皇后朝服,坐在镜前,慢慢梳理长发。

见他来了,她没回头,只对着镜子里的他说:“景珩,记住,你是中宫嫡子。便是死,也得站着死。”

第二天,她就“自尽”了。

宫人说,皇后用白绫自缢,留下一封血书,承认巫蛊之事是她主使,与他无关。

可他看见父皇把血书摔在他脸上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快意的笑。

父皇。

萧烬炀。

那个他叫了二十八年“父皇”的男人。

从小,他就怕他,怕他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怕他的声音,沉得像压城的云,他背书背错一个字,戒尺就抽在手心,他射箭脱了靶,就得跪在烈日下,跪到晕过去。

他拼命地学,拼命地做,四岁能背《千字文》,六岁通《论语》,十岁作策论,连太傅都赞不绝口,他以为这样,就能换来父皇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没有。

父皇看他时,永远像在看一件瑕疵品。不,不是瑕疵品——是仇人的儿子。

后来他懂了。

母后是镇国公嫡女,父皇当年娶她,是为了镇国公手里的兵权。帝后大婚二十年,相敬如“冰”。

父皇宠的是李贵妃,喜的是三弟,念的是令贵人,死去的白月光,疼的是萧景琛。

而他,萧景珩,是这段政治婚姻最刺眼的证据。

是他困住父皇的枷锁。

所以父皇要毁了他。

巫蛊?谋反?多可笑的罪名,可满朝文武,无人敢辩,镇国公府倒了,母后死了,他这个太子,自然就成了该被清扫的余孽。

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