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1:11

驿站到了。

天全黑了,几间土房趴在山坳里,像累瘫的兽,只有一间屋亮着灯,窗纸昏黄,在风里扑簌簌响。

马车停下,杜三跳下车,拍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驿卒探出头,脸皱得像核桃。

“住店。”杜三粗声道。

老驿卒扫了眼马车,又扫了眼后头跟着的陈七、王石头,目光最后落在小五脸上——那脸还肿着,青紫一片。

他“嗯”了声,拉开门。

屋子比上一个驿站还破,炕席破了洞,露出底下发黑的麦草,墙角结着蛛网,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蛛网一颤一颤。

小五把萧景珩抱进屋,放在炕上。手一挨炕,心就沉了——炕是凉的,根本没烧火。

杜三他们进了隔壁屋。门一关,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

小五站在炕边,看着萧景珩,他呼吸更弱了,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

她转身跑出去。

灶房里有光亮,刚才开门的老驿卒在烧水,还有个年轻的驿卒蹲在灶口添柴。

小五冲进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夫!”她急急地说,“有没有大夫?他烧得厉害!”

两个驿卒都抬起头看她。

老驿卒慢慢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这地界,哪来的大夫。”

“药呢?”小五往前一步,“有没有药?退烧的,治伤的,什么都行!”

年轻驿卒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药?有啊。”他站起来,从灶台后的破木柜里掏出两个纸包,“陈年药材,都在这儿了。”

小五伸手要拿,他却缩回手。

“要钱的。”他笑眯眯道。

小五愣住。她下意识摸向怀里那个小布袋——硬硬的,二十三个铜板。

“多、多少钱?”

老驿卒走过来,打开纸包看了看。里面是些发霉的当归、虫蛀的黄芪,还有几片干巴巴的不知什么东西。

“这些……算你五两银子吧。”他慢悠悠道。

五两?

小五的手一抖。她月例才半两,一年攒六两,五两是她攒了快一年的钱。

年轻驿卒补充:“还得再加二两,我们给你熬药的火钱、工钱。”

七两。

小五咬住嘴唇。她想起嬷嬷说过的话:赎身的钱要攒好,不能乱花。

可是......

她回头,好像能透过土墙,看见炕上那个人苍白的脸。

“我、我没那么多现钱......”她声音低下去。

“没有?”年轻驿卒撇撇嘴,“那算了。”作势要把药收回去。

“等等!”小五急道,“我有银票!但、但要等他醒了才能拿......”

两个驿卒对视一眼。

老驿卒摇头:“那不行。谁知道你们什么人?万一是逃犯呢?”

“不是逃犯!”小五急得眼睛发红,“是......是官差押送的!你们去问!”

隔壁传来杜三的骂声和笑声,显然喝高了。

年轻驿卒眼珠转了转:“这样,你先给点定金。总得让我们看见诚意。”

小五低头,攥紧了怀里的小布袋。二十三个铜板,是她攒了四年的,一枚一枚,都是烧火、劈柴、挑水换来的。

赎身的钱。

她闭了闭眼,把布袋掏出来,整个递过去。

“我只有这些……先、先拿着。”

老驿卒接过,掂了掂,嗤笑一声:“就这点?当打发叫花子呢?”

小五的脸涨红了。

她想起嬷嬷塞给她的那个油纸包,嬷嬷说,万一有个急用。

她转身跑回屋。

萧景珩还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小五跪在炕边,伸手到他身下摸索,手探进他中衣里,触到缝在内衬的一个硬块。

她小心翼翼拆开线,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一共三张。一张十两,两张二十两。还有一小锭银子,五两重。

这是她全部家当。从八岁到十二岁,每月半两,加上年节赏银,嬷嬷偷偷塞的,一点点攒的。

还有嬷嬷最后给的那一百两银票。

她看着手里的钱,手指发抖。

赎身。嬷嬷说,攒够了就能回家。

家在哪,她不知道。但那是娘说的,是嬷嬷嘱咐的,是她这四年每天睡前都要数一遍铜板时,心里那点小小的光。

现在要把这光交出去了。

小五盯着银票看了很久。然后她抽出那张十两的,把剩下的重新缝回萧景珩衣服里。

嬷嬷的钱,可以用来救急。

她跑回灶房,把银票递给老驿卒。

老驿卒接过来,对着灯看了又看,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早拿出来不就好了。”

他收好银票,把两个纸包推过来:“拿去吧。”

“你还没找我三两!”

老驿卒看了一眼年轻驿卒,心领神会:“待会我们会熬粥,给你匀一碗出来怎么样?”

没说话算是默认同意。

小五抱起药包,又想起什么:“能、能给个药罐吗?还有火……”

年轻驿卒不耐烦地指指角落:“自己找,柴火在院里,自己劈。”

小五没再说什么。她在角落翻出个豁口的瓦罐,抱到院里。

天完全黑了,星星很亮,冷得很。她借着屋里透出的光,在柴堆里翻出几根细柴,又找了把生锈的斧头。

斧头很沉,但她力气大,几下就把柴劈成小段。

抱回灶房,生火,火石打了半天才着,她小心地护着火苗,等柴燃起来。

瓦罐洗干净,放药,加水,她蹲在灶口,眼睛盯着罐子,一眨不眨。

药熬了很久。

久到她膝盖都麻了,久到隔壁的划拳声渐渐低下去,变成鼾声。

药味飘出来,苦中带霉味,小五用破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碗里。黑乎乎的,看着就难喝。

她端着碗回屋。

屋里没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似的白。

小五把碗放在炕沿,又去打水,冷水兑成温水,拧了布巾。

她先给他擦脸,擦手,动作很轻,怕碰疼他。

然后扶他起来,他身子软,全靠她撑着,她把碗凑到他嘴边。

“殿下……喝药。”

他没反应,嘴唇紧闭。

小五试了几次,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急得额头冒汗。

“喝一点......”她小声哄,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很贵的......五两药钱呢,还有柴火钱二两,待会会有白粥也要三两钱......”

他还是不动。

小五想了想,自己含了一口药,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吐,俯身贴住他的唇。

用舌尖抵开他的牙关,把药渡进去。

一点点,慢慢地渡。

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小五眼睛一亮。她又含了一口,继续渡。

一口,两口,三口......

半碗药喂下去,她嘴里苦得发麻。但她顾不上,又去端来温水,一点点喂他喝。

喂完水,她把他放平,盖上所有能盖的东西,然后坐在炕沿,盯着他看。

月光移到他脸上。那脸还是白,但好像......有了点活气?

小五伸手探他额头。

好像......没那么烫了?

她不敢确定,怕是自己手冷,感觉错了,于是把额头贴上去,用自己的温度去试。

温的,不再是那种灼人的烫。

小五松了口气,整个人垮下来。

这才觉得饿。她从怀里掏出硬馍馍——白天发的,一直没吃,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炕上的人小声说:

“嬷嬷给的一百两……花掉了十两还有......九十两。”

顿了顿,又补充:“但剩下的钱还在。我数过,还有一百二十五两......够赎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