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到了。
天全黑了,几间土房趴在山坳里,像累瘫的兽,只有一间屋亮着灯,窗纸昏黄,在风里扑簌簌响。
马车停下,杜三跳下车,拍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驿卒探出头,脸皱得像核桃。
“住店。”杜三粗声道。
老驿卒扫了眼马车,又扫了眼后头跟着的陈七、王石头,目光最后落在小五脸上——那脸还肿着,青紫一片。
他“嗯”了声,拉开门。
屋子比上一个驿站还破,炕席破了洞,露出底下发黑的麦草,墙角结着蛛网,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蛛网一颤一颤。
小五把萧景珩抱进屋,放在炕上。手一挨炕,心就沉了——炕是凉的,根本没烧火。
杜三他们进了隔壁屋。门一关,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
小五站在炕边,看着萧景珩,他呼吸更弱了,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
她转身跑出去。
灶房里有光亮,刚才开门的老驿卒在烧水,还有个年轻的驿卒蹲在灶口添柴。
小五冲进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夫!”她急急地说,“有没有大夫?他烧得厉害!”
两个驿卒都抬起头看她。
老驿卒慢慢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这地界,哪来的大夫。”
“药呢?”小五往前一步,“有没有药?退烧的,治伤的,什么都行!”
年轻驿卒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药?有啊。”他站起来,从灶台后的破木柜里掏出两个纸包,“陈年药材,都在这儿了。”
小五伸手要拿,他却缩回手。
“要钱的。”他笑眯眯道。
小五愣住。她下意识摸向怀里那个小布袋——硬硬的,二十三个铜板。
“多、多少钱?”
老驿卒走过来,打开纸包看了看。里面是些发霉的当归、虫蛀的黄芪,还有几片干巴巴的不知什么东西。
“这些……算你五两银子吧。”他慢悠悠道。
五两?
小五的手一抖。她月例才半两,一年攒六两,五两是她攒了快一年的钱。
年轻驿卒补充:“还得再加二两,我们给你熬药的火钱、工钱。”
七两。
小五咬住嘴唇。她想起嬷嬷说过的话:赎身的钱要攒好,不能乱花。
可是......
她回头,好像能透过土墙,看见炕上那个人苍白的脸。
“我、我没那么多现钱......”她声音低下去。
“没有?”年轻驿卒撇撇嘴,“那算了。”作势要把药收回去。
“等等!”小五急道,“我有银票!但、但要等他醒了才能拿......”
两个驿卒对视一眼。
老驿卒摇头:“那不行。谁知道你们什么人?万一是逃犯呢?”
“不是逃犯!”小五急得眼睛发红,“是......是官差押送的!你们去问!”
隔壁传来杜三的骂声和笑声,显然喝高了。
年轻驿卒眼珠转了转:“这样,你先给点定金。总得让我们看见诚意。”
小五低头,攥紧了怀里的小布袋。二十三个铜板,是她攒了四年的,一枚一枚,都是烧火、劈柴、挑水换来的。
赎身的钱。
她闭了闭眼,把布袋掏出来,整个递过去。
“我只有这些……先、先拿着。”
老驿卒接过,掂了掂,嗤笑一声:“就这点?当打发叫花子呢?”
小五的脸涨红了。
她想起嬷嬷塞给她的那个油纸包,嬷嬷说,万一有个急用。
她转身跑回屋。
萧景珩还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小五跪在炕边,伸手到他身下摸索,手探进他中衣里,触到缝在内衬的一个硬块。
她小心翼翼拆开线,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一共三张。一张十两,两张二十两。还有一小锭银子,五两重。
这是她全部家当。从八岁到十二岁,每月半两,加上年节赏银,嬷嬷偷偷塞的,一点点攒的。
还有嬷嬷最后给的那一百两银票。
她看着手里的钱,手指发抖。
赎身。嬷嬷说,攒够了就能回家。
家在哪,她不知道。但那是娘说的,是嬷嬷嘱咐的,是她这四年每天睡前都要数一遍铜板时,心里那点小小的光。
现在要把这光交出去了。
小五盯着银票看了很久。然后她抽出那张十两的,把剩下的重新缝回萧景珩衣服里。
嬷嬷的钱,可以用来救急。
她跑回灶房,把银票递给老驿卒。
老驿卒接过来,对着灯看了又看,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早拿出来不就好了。”
他收好银票,把两个纸包推过来:“拿去吧。”
“你还没找我三两!”
老驿卒看了一眼年轻驿卒,心领神会:“待会我们会熬粥,给你匀一碗出来怎么样?”
没说话算是默认同意。
小五抱起药包,又想起什么:“能、能给个药罐吗?还有火……”
年轻驿卒不耐烦地指指角落:“自己找,柴火在院里,自己劈。”
小五没再说什么。她在角落翻出个豁口的瓦罐,抱到院里。
天完全黑了,星星很亮,冷得很。她借着屋里透出的光,在柴堆里翻出几根细柴,又找了把生锈的斧头。
斧头很沉,但她力气大,几下就把柴劈成小段。
抱回灶房,生火,火石打了半天才着,她小心地护着火苗,等柴燃起来。
瓦罐洗干净,放药,加水,她蹲在灶口,眼睛盯着罐子,一眨不眨。
药熬了很久。
久到她膝盖都麻了,久到隔壁的划拳声渐渐低下去,变成鼾声。
药味飘出来,苦中带霉味,小五用破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碗里。黑乎乎的,看着就难喝。
她端着碗回屋。
屋里没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似的白。
小五把碗放在炕沿,又去打水,冷水兑成温水,拧了布巾。
她先给他擦脸,擦手,动作很轻,怕碰疼他。
然后扶他起来,他身子软,全靠她撑着,她把碗凑到他嘴边。
“殿下……喝药。”
他没反应,嘴唇紧闭。
小五试了几次,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急得额头冒汗。
“喝一点......”她小声哄,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很贵的......五两药钱呢,还有柴火钱二两,待会会有白粥也要三两钱......”
他还是不动。
小五想了想,自己含了一口药,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吐,俯身贴住他的唇。
用舌尖抵开他的牙关,把药渡进去。
一点点,慢慢地渡。
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小五眼睛一亮。她又含了一口,继续渡。
一口,两口,三口......
半碗药喂下去,她嘴里苦得发麻。但她顾不上,又去端来温水,一点点喂他喝。
喂完水,她把他放平,盖上所有能盖的东西,然后坐在炕沿,盯着他看。
月光移到他脸上。那脸还是白,但好像......有了点活气?
小五伸手探他额头。
好像......没那么烫了?
她不敢确定,怕是自己手冷,感觉错了,于是把额头贴上去,用自己的温度去试。
温的,不再是那种灼人的烫。
小五松了口气,整个人垮下来。
这才觉得饿。她从怀里掏出硬馍馍——白天发的,一直没吃,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炕上的人小声说:
“嬷嬷给的一百两……花掉了十两还有......九十两。”
顿了顿,又补充:“但剩下的钱还在。我数过,还有一百二十五两......够赎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