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在颠。
萧景珩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到小五要把耳朵贴在他唇边,才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气流。
烫,还是烫,她手心里的药汁早就抹完了,嘴里嚼烂的草药渣吐了一地,可那热度像烙铁,死死焊在他皮肤底下。
小五跪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盯着他灰败的脸。
忽然想起嬷嬷说过的话。
“没办法的时候,得喊,得闹,不闹,没人管你。”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她扒住车板缝,指甲抠进木头里,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
然后她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
“死了!殿下死了——!”
声音尖利,撕破了车轮的吱呀声。
马车猛地一顿。
小五被惯性甩到车板前,额头磕了一下,她顾不上疼,又喊:“没气儿了!人没气儿了!”
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杜三那张刀疤脸挤进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
小五往后缩了缩,手指着萧景珩:“他......他没动静了......”
杜三脸色一变,一步跨上车,他粗鲁地拨开小五,伸手去探萧景珩的鼻息。
车厢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从车门灌进来的呼呼声。
陈七站在车外,眯着眼看,王石头也凑了过来,手按在腰刀上。
杜三的手停在萧景珩鼻前,停了好久。
久到小五的心跳都要停了。
然后杜三猛地转头,眼睛血红:“你他娘耍我?!”
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扇过来。
“啪!”
响声脆亮,小五整个人被扇到车厢角落,后脑勺撞在车板上,眼前一黑。
嘴里泛起铁锈味。
她还没缓过来,杜三的脚已经踹过来了,靴子底硬,踹在她肚子上、腿上、背上。
“小娘皮!胆子肥了!敢糊弄老子!”
骂声混着踢打声。小五蜷缩起来,护住头,疼,密密麻麻的疼,像被石头砸。
“耽误工夫!耽误赶路!我让你喊!让你喊!”
又一脚踢在腰侧。小五闷哼一声,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陈七在外面看着,忽然笑了:“杜头儿,差不多行了,真打死了,这趟差事更麻烦。”
杜三又踹了两脚,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他啐了一口,转身要下车。
小五却在这时扑过来。
她脸上肿着,嘴角渗血,手指死死抱住杜三的小腿:“官爷......求您......找大夫......他真的快不行了......”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杜三低头看她,眼神像看一条瘸狗。
“松开。”
“求您......”小五不松,反而抱得更紧,“他要是死了......您、您也交不了差......”
“你——”杜三火气又上来了,抬脚就踹。
这次踹在肩膀上。小五被踹得往后滚,撞到车壁,又弹回来。她咳嗽两声,吐出嘴里的血沫子,却又爬过去,再次抱住他的腿。
像块牛皮糖,甩不掉。
“找大夫......就找一次......”她仰着脸,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到了驿站......找一次就行......”
杜三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
他盯着这张肿得变形的脸。十二岁的丫头,眼睛却黑得吓人,里面烧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求饶。是执拗。
“杜头儿。”王石头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时候才说话,声音低低的:“要不......还是找个吧。”
杜三扭头瞪他。
王石头低下头,手指搓着刀柄上的缠绳:“看这样子......怕是真挺不过今晚,上头交代要活口,万一......”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陈七也搭腔:“也是,真死在半路,咱们都脱不了干系。前头四十里有个驿镇,应该有个郎中。”
杜三的拳头慢慢放下了。
他看看小五,又看看车板上气息奄奄的人,最后狠狠“呸”了一声。
“到了驿镇再说!”他甩开小五的手,跳下车,“要是再敢耍花样,老子扒了你的皮!”
车门“砰”地关上。
落锁声。
小五瘫在车厢里,浑身都在抖,脸上火辣辣地疼,肚子抽着疼,背上、腿上,没一处不疼。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过去。
爬回萧景珩身边。
他还是那样躺着,眼睛闭着,像落了灰的细瓷碗。但小五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很轻微,像蝴蝶将死的翅膀。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又缩回来。
她的手脏,有血,有泥。
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才轻轻贴上去。
还是烫。但好像……没那么烫了?
是错觉吗?
小五不知道,她只是小心地挪动身子,挡在他和车门之间,风从门缝钻进来,冷飕飕的。她弓起背,尽量给他挡着。
马车又动了。
颠簸依旧,小五抱着胳膊,浑身疼得厉害。但她没动,就这么挡着。
过了很久。
久到天色又暗下来,久到车厢里的光线变成昏黄的暖色——夕阳从板缝漏进来了。
小五忽然看见,萧景珩眼角有一道水痕。
很细,很亮,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没入鬓角。
她怔了怔,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一点湿润,温的。
是泪。
他哭了?
小五呆呆地看着那道泪痕,昏迷的人,也会哭吗?
她不懂。
但她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掉那点湿痕,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了,她重新坐好,继续挡着风。
车厢摇晃着。
夕阳的光斑在车板上移动,从她的脚边,移到萧景珩苍白的指尖上。
那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蜷缩起来。
像要抓住什么。
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