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妍站在堂下, 垂着眼 ,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主母沈梦婉的哭声断断续续, 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姨娘柳氏在旁边小声劝慰, 声音柔柔的, 但薛妍听得出 ,那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自己也怕。
怕得手心全是冷汗, 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 ,冰凉。
可她不能露出来。
脸上还得摆出担忧的样子, 眉头微蹙 ,嘴唇轻抿, 一副为二哥忧心的模样。
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个蠢货, 竟然真的去了。
那座山。
北地人都知道 ,那座山吃人。
老一辈说, 山里住着山魈鬼魅 ,专抓活人进去, 再也出不来, 年轻人不信邪 ,可这些年 ,进山打猎的, 采药的, 迷路的, 十个进去, 能出来一两个就不错。
出来的人都说 ,山里邪门, 走着走着就迷路 ,明明是大白天, 突然就起雾 ,雾气浓得化不开, 等雾散了, 人已经在悬崖边上了。
还有人说, 听见山里有人哭, 有女人唱戏 ,细听又没了。
这还只是外围!
总之, 那不是善地。
本地人除非活不下去, 否则绝不进山。
薛子扬那个蠢货, 竟然敢一个人去。
薛妍闭了闭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她得了那盏七窍玲珑灯。
灯是琉璃烧的 ,通体剔透 ,雕成莲花状 ,花瓣半开半合, 层层叠叠, 里头空心, 能放蜡烛, 烛光一点, 整盏灯流光溢彩, 每一片花瓣都映着光, 晶莹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爱不释手, 迎着光看了又看
正好薛子扬路过, 看见那灯 ,眼睛就直了。
“二妹, 这灯真好看。”他凑过来, 眼睛盯着灯 ,挪不开,“借我看看?”
薛妍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个二哥从小被宠坏了, 看上什么就要什么, 借?借了就不还了。
“二哥......”她抱着灯,往后缩了缩,“这灯......我还没看够呢。”
“我就看看。”薛子扬伸手来拿,“看完就还你。”
他的手已经碰到灯了。
薛妍咬咬牙!
不能硬抢,抢不过 ,闹到长辈面前, 最后灯还是保不住。
她心思急转——
忽然笑了。
“二哥,其实这灯......是个瑕疵品。”
薛子扬一愣:“瑕疵品?”
“嗯。”薛妍点头,装出惋惜的样子,“你看,它没有灯芯。”
她指着灯芯口:“真正的七窍玲珑灯,要点上特制的灯芯,烧起来的时候,灯身会变色,从粉到紫,像晚霞一样,那才叫完美。”
薛子扬听得入神:“灯芯?哪儿有?”
薛妍摇头:“不知道,这灯是我偶然得的,卖家说,灯芯早就失传了,所以这灯只能看,不能用。”
她看着薛子扬,见他眼里闪着光,知道上钩了。
“不过......”她拖长声音,
“不过什么?”薛子扬急问。
“不过我听说,那种灯芯的原材料,是一种罕见的草,叫‘流光草’ ,只在特定的地方长,”薛妍小声说,“要是能找到流光草 自己搓成灯芯 也许......”
薛子扬眼睛亮了:“在哪儿长?我让人去找!”
薛妍心里冷笑,面上却为难:“二哥,这灯我都答应给你了,要是靠家里人的力量找到灯芯,那......那多没意思”
她看着薛子扬,眼神清澈:“我觉得要是二哥自己找到的,那样才配得上这盏宝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是说......二哥觉得自己找不到,只能靠家里?”
薛子扬脸色一僵。
他最讨厌别人说他靠家里!
“谁说的!”他挺起胸,“我一定能找到!”
薛妍笑了:“我就知道二哥最有本事。”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流光草长在极阴之地,要背阳,近水,土里还得有特殊的矿物质,那种地方......咱们这儿实在少见。”
她没直说。
但稍微想想就知道,北地符合这条件的,只有那座吃人山。
山背阴面有深潭,潭水常年不冻,周围的土是黑的,据说有矿。
薛子扬显然想到了。
他愣了下,但很快又昂起头:“我知道了,等我好消息!”
他兴冲冲走了。
薛妍看着他背影 ,嘴角慢慢勾起。
去吧。
去了 ,就别回来了!
回忆到此,薛妍睁开眼。
堂上, 祖父还在发号施令,父亲匆匆出去安排,大哥沉着脸,大姐握着剑。
一片混乱。
薛妍垂眸 ,掩住眼底那丝快意。
死了才好。
这个从小压她一头的二哥,这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嫡幼子 ,这个只会告状的蠢货。
死了 ,就清净了。
她想起小时候。
她得了块好看的石头, 薛子扬看见, 非要抢 ,她不给,他就哭 ,哭到祖父面前 ,最后石头还是给了他。
她养了只兔子 ,薛子扬说可爱, 抱去玩, 玩死了, 扔回给她, 还说“不就是只兔子。”
她练字 ,好不容易得父亲一句夸赞 ,薛子扬第二天就拿着更好的字帖去炫耀。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从主母肚子里爬出来?
薛妍的手指掐进掌心。
疼 ,但痛快。
“妍儿。”
姨娘的声音响起,轻轻柔柔的。
薛妍抬头,看见姨娘担忧的眼神。
“你脸色不好。”柳姨娘小声说,“是不是吓着了?回去歇歇吧?”
薛妍摇摇头:“我没事,我担心二哥。”
她说得真诚,眼里适时泛起水光。
柳姨娘叹口气,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别太担心,你二哥会没事的。”
薛妍点头, 心里却冷笑。
没事?
进了那座山 ,还想没事?
她低下头 ,不再说话。
堂上的混乱还在继续。
下人来报 ,说猎户都召集齐了 ,准备进山。
薛老爷子沉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梦婉又哭了。
薛妍听着那哭声,心里那点害怕,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兴奋!
隐秘的 !罪恶的 !兴奋!
她忽然想,
如果薛子扬真的死了,
那薛家......会不会不一样?
大哥是嫡长子,肯定继承家业,但大哥稳重,不像薛子扬那么张扬跋扈,对她们这些庶出 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大姐迟早要嫁人。
那家里......是不是就能多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野草,疯长。
她赶紧压下去。
不能想。
想了 ,就是罪。
她抬眼,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薛妍轻轻吐出一口气。
嘴角 ,极轻微地 ,弯了一下。
又很快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