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夜 ,黑得早。
但镇东薛宅, 却灯火通明。
宅子占地极广, 高墙深院,朱门铜环, 在这苦寒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张着大口 ,瞪着铜铃眼, 威风凛凛。
院里更是豪横。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 ,廊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 ,照得四处亮堂堂, 假山池沼, 亭台楼阁, 样样俱全 ,池子里养的不是本地常见的草鱼, 而是从江南运来的锦鲤, 红白相间, 在冰面下缓缓游动。
这样的宅子, 放在京城不算什么, 但在这流放之地, 简直是皇宫。
薛家凭什么这么横?
镇上人都知道,薛家祖上, 是土匪出身。
三十年前 ,薛老爷子薛孟, 还叫薛黑虎, 带着一帮兄弟 ,盘踞在北地山林里 ,打劫商队 ,绑票富户 ,凶名赫赫。
后来朝廷派人剿匪, 剿了几次没剿动, 反而损兵折将。
最后来了个明白人, 不剿了, 改招安。
许了薛黑虎一个官职, 赐名薛孟, 让他带着兄弟下山, 从此洗白。
薛孟答应了。
但他没完全放下老本行。
明面上, 薛家做正经生意 ,盐铁茶叶 ,药材皮毛 ,什么都沾 ,生意遍及北地。
暗地里 ,当年那帮兄弟, 散的散, 留的留, 留下的都成了薛家护卫 ,或者分散在各处铺子里, 依旧是薛家的人。
所以薛家在这北地, 说话比官府还管用。
官府也乐得清闲, 这地方荒瘠 ,朝廷拨的款子少 ,要靠薛家“资助”才能维持, 薛家逢年过节送去的孝敬, 够官府上下吃饱喝足。
于是睁只眼闭只眼。
薛家行事, 也带着股匪气。
嚣张 ,张狂, 在这流放之地 ,依旧张扬。
没人敢惹。
今夜, 薛宅却乱了。
下人们屏着呼吸, 脚步匆匆 ,不敢抬头。
正堂里, 薛老爷子薛孟坐在主位, 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 咔啦咔啦响 ,他六十多了, 头发花白, 但身材魁梧, 脸上有道疤, 从眉骨划到嘴角, 那是当年土匪生涯留下的。
此刻他沉着脸 ,眼神凌厉。
下首坐着薛长舍 ,薛子扬的父亲, 四十出头, 面容儒雅, 但眼里透着精光, 他是薛孟独子 ,从小读书, 考过功名, 后来接手家里生意, 把薛家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旁边是薛夫人沈梦婉, 薛子扬的母亲, 出身江南富商之家, 嫁到北地二十年 ,依旧温婉秀丽 ,只是此刻眼睛红肿, 显然是哭过。
“还没找到?”薛孟开口 ,声音粗哑。
薛长舍摇头:“城里,镇上,村落里都派人去了,雪大 ,脚印都盖住了, 找不到。”
沈梦婉眼泪又下来了:“子扬要是出了事 我也不活了......”
“闭嘴!”薛孟喝道,“哭什么哭 ,我薛孟的孙子, 没那么容易死!”
话虽这么说 ,但他手里的铁核桃转得更快了。
堂下还站着几个年轻人。
最前面的是薛子辞, 薛家长子, 嫡孙 ,二十二岁 ,容貌像母亲, 清俊儒雅 ,但眼神沉稳 已有家主风范 。
他此刻皱着眉, 显然也在担心弟弟。
旁边是薛连容, 薛家长女, 二十岁, 眉眼英气 ,不爱红妆爱武装, 从小跟着护院学武, 此刻握着剑柄 一副要冲出去找人的架势。
再后面是柳姨娘和她两个女儿。
柳姨娘是薛长舍的妾室, 出身小户, 但生得美, 会来事 ,在薛家也算有地位 ,她生的两个女儿 ,薛妍十五 ,薛时钰十三 ,都低着头 ,不敢说话。
“父亲”薛子辞开口,“要不我亲自带人去找, 子扬贪玩, 可能跑远了。”
薛孟看他一眼 ,摇头:“你去有什么用 ,地方那么大, 你去哪儿找?”
“那总不能干等着”薛连容急道,“三弟要是跑去山里过夜了, 非冻死不可。”
这话戳中了沈梦婉, 她又哭起来。
薛孟被她哭得心烦, 猛地一拍桌子。
“都别吵!”
堂里安静下来。
薛孟站起身, 走到窗前, 看着外头的雪。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 把院子里的灯笼光都蒙上一层雾。
“子扬那小子”他缓缓说,“从小机灵, 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转身, 看向薛长舍:“去 ,把城里所有猎户都叫来, 悬赏, 谁能找到子扬 ,赏银一千两。”
薛长舍点头:“是!”
“还有,”薛孟眯起眼,“让人盯着点, 看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山, 或者......从山里出来”
薛长舍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子扬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不归家,”薛孟说,“他虽贪玩, 但不蠢, 除非......是追着什么去的,或者...被人引去的。”
这话一出, 堂里气氛更凝重了。
薛家在本地树大招风, 明里暗里仇家不少。
若是有人故意引薛子扬进山, 再下手......
沈梦婉脸色煞白, 摇摇欲坠。
薛子辞扶住母亲 ,沉声道:“祖父 ,若真有人敢对三弟下手, 我定让他......”
“让你什么?”薛孟打断他,“找到人再说。”
他挥挥手:“都去忙 ,长舍, 你亲自安排 ,多派些人手 ,把山外围再搜一遍 ,子辞 ,你去安抚下面铺子的人 ,别让他们乱, 连容 ,你陪着你母亲。”
众人应声 。
他重新坐下 ,手里的铁核桃转得咔咔响。
窗外,雪越下越大。
薛孟盯着那雪, 眼里寒光一闪。。
谁敢动他孙子!
他就要谁的命!
同一时间, 山里那间破茅屋,
小五睡得正香。
她蜷在炕脚, 薄毯裹得紧紧的 ,呼吸均匀,
炕上, 萧景珩睁着眼。
他睡不着,
身上疼, 心里也乱。
旁边地上, 薛子扬也醒着, 腿上的伤一阵阵疼 ,他咬着牙忍着, 不敢出声。
屋里很静,
只有风声, 雪声。
萧景珩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薛家......知道你在这儿么”
薛子扬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应该......不知道”他小声说,“我偷跑出来的, 没告诉人。”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明天一早 送你回去”
薛子扬一喜:“多谢萧公子”
“不必。”萧景珩淡淡道,“你记得承诺就好。”
“记得记得。”薛子扬连忙说,“五百两 一分不少。”
萧景珩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 ,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心里却在想,
薛家......
在这北地 ,薛家是地头蛇.
若是能......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 还太早。
先活下去,
活下去, 才有以后。
炕脚, 小五翻了个身, 咂咂嘴, 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萧景珩听着那细微的声音, 嘴角弯了弯。
然后, 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