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大哥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屋外,暴雨如注。
屋内,两个男人各怀心思。
里间的炕上,何蕙儿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了蜷身。
腕上银镯贴着皮肤,温润微烫。
灵泉的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转,修复这具破败的身体,排出积攒了二十三年的毒素与旧伤。
翌日清晨,何蕙儿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炕席的粗糙温热。
她没立刻睁眼。
前世三十五年的阅历告诉她,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先摸清状况比什么都重要。
眼皮微掀。
油灯将灭未灭,勾勒出狭小房间的轮廓。
墙角堆着兽皮和麻绳,墙上挂着一把磨亮的猎刀。
典型的山民住处,却整洁得过分。
目光扫过。
然后,她僵住了。
门口,一道身影背光而立。
那人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高大如山
手里握着把长柄刀,面容棱角分明。
浓眉之下,一双眼睛如同狼眼,泛着幽冷的光。
何蕙儿呼吸稍滞。
强自镇定。
“你……醒了?”门口的男人低哑出声。
何蕙儿轻吸了口气。
没有回应,慢慢起身坐好,视线与那人对上。
陆战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何蕙儿静看着他,心在飞快盘算。
僵持数息。
陆战野放下刀,朝她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地动,压迫感明显。
在她面前站定,俯视她。
打量的目光,带着野兽般的敏锐。
何蕙儿抬起脸,在他目光下坦然回视。
嘴唇有些干裂。
没有开口。
陆战野看了她片刻,开口:“谁派你来的?”
何蕙儿微一挑眉:“我自己来的。”
陆战野盯着她,眼神冷如霜。
屋里,气氛顿时紧绷。
对峙片刻,何蕙儿抬手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嘴角微弯,开门见山:“我叫何蕙儿,逃难的,只求一口饭吃,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逃难。”陆战野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信或不信,“逃到野狼坳?”
“前山村容不下我,镇上我也无处可去。”何蕙儿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听说这里没人敢来,我想着……或许能活。”
“听谁说?”
“听赵建国,我前夫。”她毫不避讳地吐出这个名字,甚至扯了扯嘴角,“他说这里住着杀过人的狠角色,让我死了也别往这边跑。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确实从赵建国那里听过,但何蕙儿此刻说出来,却带着破罐破摔的讥诮。
她在赌,赌这种直白的“冒犯”,反而能撬开一丝缝隙。
陆战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赵建国……”他低声念了遍,像在记忆里翻找。
随即,他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
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何蕙儿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陆战野却又停住,视线落回她破破烂烂的衣衫上,仔细打量。
瘦骨嶙峋,伤痕密布。
再看她倔强的眼神……
“野狼坳有野狼坳的规矩。”陆战野语调无起伏,“第一条,不留外人,尤其是女人。”
“天亮,雨停,你走。”
说完,他转身,似乎这已是最后的判决。
何蕙儿心脏猛地一沉。
走?她能走去哪儿?
这副身体刚被灵泉初步改造,正是最虚软的时候。
外面暴雨虽歇,但深山露寒,她衣不蔽体,脚底带伤,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她脑中急转,思索着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时——
“砰!”
木门被猛地撞开。
有道年轻的身影跌进来,带进湿冷的夜风和浓重的血腥味。
“大哥!大哥!”周烈脸色煞白,声音变了调,“二哥他不行了!伤口烂了!流出来的血都是黑的!止不住!”
陆战野倏然转身。
“你说什么?”
“高烧,说胡话,伤口化脓流水,还一直在渗血!”周烈眼睛红了,“我按二哥之前教的法子清理了,没用!脓清不完!”
陆战野再没看何蕙儿一眼,一步跨出房门,身影没入外面雨幕。
周烈慌慌张张跟了出去。
房间里骤然空了。
只剩下何蕙儿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炕上,心跳如擂鼓。
机会!
她当机立断,撑起身体,下床。
腿下有些虚软,但已恢复不少力气。
快步来到外间,随后又似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转身回到简陋的木桌后,拿起放置在桌上的空碗。
心里其实在赌。
她不确定昨晚所看到的空间是否真的存在。
但眼下,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何蕙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心神集中到手腕的银镯上。
冰凉,但似乎有极细微的暖意,顺着皮肤往血脉里钻。
集中……想象那口泉……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
然后,感觉到掌心微微一沉。
睁眼。
碗底,多了浅浅一层水。
梦里一模一样!
甚至能闻到那若有似无的清冽甘甜!
何蕙儿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
不是梦!是真的!
来不及细想,她捧着那碗水,转身,赤脚冲出门,循着刚才两人消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
江猛的石屋里,空气凝重。
油灯多点了几盏,光线亮堂些,却也照得炕上那人惨白的脸色更加骇人。
江猛仰躺着,昏迷不醒。
赤裸的上身缠着已被血和脓浸透的麻布绷带。
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口起伏微弱而急促,每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腐败气味混着血腥,弥漫整个房间。
炕边围了五个人。
陆战野站在最近处,脸色铁青,他一只手按在江猛滚烫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死死握成拳。
他旁边,站着个身材精壮,肤色黝黑的男人正急得团团转,压着嗓子低吼:“咋整!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人叫石磊,是七人的老三。
陆战野一语不发。
“送镇上!”穿着中山装的老四许墨从昏暗里站出来,眉头深锁,短促地吐字,“去医院!”
陆战野缓缓摇头。
这里到镇里,路程远又危险。
黑雨刚歇,深山难行。
江猛情况危急,拖不起。
许墨也明白这一点,抿紧嘴,额头冷汗滚落。
“那怎么办?等死吗?”老五秦川暴躁的声音炸开。
他是个光头汉子,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有大片青黑色刺青。
“妈的!早知道那天就该我跟二哥上山!”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角落里,一个蹲在地上,半长头发遮住大半张脸,正摆弄手里几块奇怪金属零件的瘦削青年韩深,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野猪獠牙从肩膀划到肋骨,断了两根骨头,内脏有没有伤到都不知道。二哥自己就是军医,他都没辙……”
“老六你闭嘴!”秦川吼过去。
“行了!都别吵了!”陆战野低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房间死寂。
只剩江猛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花偶尔的噼啪。
绝望让六个粗硬的汉子几乎个个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