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猛是他们中间唯一的医生。
他倒了,这个小小的集体就失去了保障。
而现在,这保障自身正躺在死亡线上。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虚掩的房门被推开。
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穿着单薄小衣,有些狼狈。
所有目光像箭一样射过去。
除了陆战野眉头紧锁,周烈缩了缩脖子,其余四人反应各异——
石磊瞪大眼,憨厚的脸上写着茫然。
许墨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像审视一个闯入的不稳定变数。
秦川直接站起,肌肉绷紧,眼神凶恶:“女人?!哪来的?!”
韩深从手里的零件上抬起头,透过额发漠然瞥了一眼,又低下头,仿佛门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何蕙儿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
她的注意力全被炕上那个濒死的人吸引了。
腐败的气味冲进鼻腔,医者的本能瞬间压过一切。
她端着碗,径直穿过几个高大男人形成的包围圈,脚步没停。
走到炕边,看也没看旁人,目光锁在江猛身上。
短短几秒,她迅速做了判断。
身体情况,极其严重。
失血太多,脾脏受损,已经陷入低烧昏迷。
再不处理,会死。
何蕙儿紧抿着唇,单手准备去解包扎伤口的绷带。
“谁他妈让你碰二哥!”秦川虎步上前,粗硬的手臂伸出,直接扣住何蕙儿手腕。
力气惊人,捏得她痛得皱眉。
“放开!”
“嗬!”头次被人如此呵斥的秦川,愣了愣,眼中露出凶光。
何蕙儿却毫不退缩,抬头,对上他充血的眼。
没有惊慌,没有畏惧,只是目光冷而坚定。
秦川怔住了。
这还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能保持镇定的女人。
两秒后,陆战野低沉的声音响起。
“阿川,松开。”
秦川顿了顿,不情愿地松手。
何蕙儿的手得了自由,也不废话,迅速解开绷带。
血水和脓立刻涌出。
周烈惊呼一声,许墨上前一步,却被陆战野拦在身侧。
何蕙儿神色不变,一手按着江猛的胸口,一边朝陆战野吩咐道,“准备热水!干净的水!越多越好!剪刀,针线,火,酒!快!”
陆战野看着她娴熟而专注的动作,深瞳眯了眯,“老六!”
韩深站起来,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一声不吭转身出去。
不多时,就端着盆热水回来。
何蕙儿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五年了。
距离她上一次站在病患面前,已经五年。
那五年,她困在家庭里,双手从持手术刀变成持锅铲,从触摸血脉经络变成触摸油腻碗碟。
她以为那是牺牲,最后才发现是自我阉割。
直到被摁进洗脚水,直到穿越,直到刚才跪在地上立下军令状。
她才重新感觉到血液奔涌,名为“自我”的东西正从废墟里站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眼神变得冷静专注。
“灯拿近些。”
陆战野沉默地提起油灯,移到她手边。
昏黄的光照亮了可怖的伤口,也照亮了她沾着污垢却稳定的手指。
周烈和石磊很快备齐东西:烧刀子,一把锋利剪刀,一根烤过的缝衣针,一绺用酒泡过的麻线。
条件简陋到令人发指。
但何蕙儿没有挑剔的资格。
她快速用热水洗净双手,又用烧刀子反复擦拭。
剪刀和针线也在酒里浸过,火焰上燎过。
“按住他。”她对陆战野和石磊说,“清创会疼。”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固定住江猛的肩膀和双腿。
何蕙儿拿起剪刀,指尖冰凉,但心是热的。
第一剪,落在腐烂发黑的皮肉边缘。
昏迷中的江猛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何蕙儿动作不停。
剪刀精准剪除坏死组织,刮去腐肉,露出新鲜渗血的创面。
脓液被小心清理,混着血水流下,腥臭扑鼻。
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黑垢,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亮得发光!
陆战野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这个女人用瘦得见骨的手,做着血腥又精细的工作。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这绝不是普通村妇能有的手法。
清理到肩胛骨深处的碎骨和淤血时,何蕙儿的呼吸急促了些。
那里最糟,碎骨渣和泥土草屑混在一起,感染最深。
她只能用手指小心探入,一点点抠挖出来。
每一下,都让江猛身体剧震。
但她没有停。
终于,创面基本清理干净,露出相对新鲜的肌肉组织。
虽然红肿,但至少没有了致命的腐烂。
接下来是缝合。
何蕙儿拿起那根粗陋的缝衣针和麻线。
针尖在火焰上再次灼烧冷却,穿上麻线。
她捏起伤口一侧的皮肉,针尖刺入——
手,几不可察地又抖了下。
倒不是因为怕。
只是肌肉记忆的短暂生疏,需要重新驯服的隔膜。
她闭了闭眼。
脑海里闪过前世的片段……
明亮的手术室,精巧的器械……然后是王强厌弃的脸,小三得意的笑,还有最后被摁进洗脚水时,漫过口鼻的绝望。
不。
这一世,绝不重蹈覆辙。
她猛地睁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被压平,只剩下坚定。
动作从最初的略微滞涩,到越来越流畅。
虽然工具简陋,但那手法透出的专业素养,让旁边几个紧盯着她的男人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许墨。
他镜片后的目光,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深思。
缝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何蕙儿几乎虚脱。
她撑着炕沿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湿透。
伤口被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江猛虽然依旧昏迷,高烧未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脸上那种濒死的青灰色也略微淡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坐在炕边,浑身狼狈的女人。
何蕙儿没理会他们的目光。
她轻轻拿起一直放在手边,未曾洒落半滴的那只陶碗。
小心翼翼的端到江猛的嘴前,喂他喝了几小口。
昏睡中的江猛无意识地吞咽。
何蕙儿这才松了口气,将碗放下,抬起头,对上陆战野深瞳里的复杂神色。
扯了下嘴角:“这样应该能熬过今晚,明早看他醒来情况,再做下一步处置。”
话虽这样说,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
但能做的,她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这灵泉。
陆战野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何蕙儿。”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沉冷,但里面多了些难以辨明的东西,“在你救活他之前……”
“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