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前山村赵家院子里已飘起炊烟。
王秀兰起了个大早，把攒了半个月的白面拿出来，掺上玉米面，在灶台上贴饼子。
铁锅里炖着去年腌的咸肉，切了几片，和土豆块一起咕嘟着。
这已是赵家能拿出的最好招待，过年也未必舍得这么吃。
赵小翠蹲在灶膛前烧火，脸被火光映红，眉头却皱得紧。
“妈，真要介绍蕙儿姐给槐花表哥？”她压低声音，“我昨儿听见，槐花姐在屋里跟哥说，那表哥家里开工厂，有钱。可要是真好，槐花姐咋不自己嫁？”
王秀兰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眼里闪过了然：“你懂什么？周槐花是知青，心气高。你哥现在是临时工，她肯跟，是看你哥俊，会说话。等结了婚，你哥转正，说不定她家里还能使上劲往城里调。”
她掀开锅盖，咸肉香气扑出来，“至于那表哥……周槐花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她想拿何蕙儿换好处呢。”
“那咱家……”
“咱家能得三百块钱！”王秀兰眼睛亮了，“你哥说了，成了就给这个数。三百块啊，够你置办全套嫁妆了！”
赵小翠咬住嘴唇，没说话。
昨天傍晚周槐花说表哥上午到，让她收拾西厢房，那间原是何蕙儿住的屋子，人走后就空着。
赵小翠打扫时，在炕缝里摸到个东西，是何蕙儿落下的一个旧木簪子，簪头磨得光亮。
她鬼使神差地藏进了怀里。
现在想起来，心里发堵。
“再说了，”王秀兰的声音拉回她，“嫁人的是何蕙儿，跟咱有啥关系？她那模样，有人要就不错了。真成了，她还该谢咱们。”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秀兰立刻换上笑脸，擦擦手迎出去。
周槐花挽着个男人的胳膊进来了。
男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发福，穿着半新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油腻。
头发梳得油亮，三七分，露出宽额头和一双细长的眼睛。
那眼睛从进门就没停，滴溜溜往院里扫，最后落在赵小翠身上。
赵小翠正从灶房出来，端着簸箕，一抬头就对上那视线。
那眼神黏腻腻的，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她浑身一僵。
“表哥，这就是赵家。”周槐花声音娇滴滴的，挽着男人的手却保持微妙的距离，“这是王婶，这是小翠妹子。”
“槐花表哥来了！”王秀兰堆笑上前，“快进屋坐，路上辛苦！”
男人叫孙有财。
他咧开嘴笑，露出颗金牙，目光在赵小翠身上又绕一圈，才转向王秀兰：“不辛苦。槐花老说赵家婶子人好，今儿一见，果然！”
说着往堂屋走，经过赵小翠身边时，手“不经意”地在她胳膊上蹭了下。
赵小翠像被烫了往后一缩，簸箕里玉米粒撒了几颗。
孙有财却像没事人，笑呵呵进了屋。
周槐花跟在后面，瞥了赵小翠一眼，眼神淡淡的。
堂屋里，赵建国已等着了。
他换上最好的蓝布工作服，头发整齐，脸上带笑：“孙哥，欢迎。”
两人握手。
孙有财的手肥厚潮湿，握得赵建国不自在，但面上没露。
“建国兄弟年轻有为，”孙有财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摸出包“大前门”，递一根给赵建国，“听槐花说，你在供销社？那可是好单位。”
赵建国接过烟：“临时工，混口饭吃。”
“哎，话不能这么说。”孙有财自己点了烟，深吸一口，“供销社多少人想进？临时工怎么了，有机会转正嘛！我认识你们县供销社的李副主任，改天帮你递个话？”
赵建国眼睛一亮：“那太谢谢孙哥了！”
王秀兰在旁边听着，心里更热了。
这孙有财，看来真有点门路。
周槐花笑吟吟倒茶，递给孙有财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孙有财接过茶杯，顺势在她手上捏了把。
周槐花笑容不变，抽回手，转身给赵建国倒茶。
赵建国正沉浸在“可能转正”的喜悦里，没注意。
“小翠，”王秀兰朝灶房喊，“给孙哥倒碗糖水！”
赵小翠不情愿地端了碗糖水进来。
碗是粗陶碗，水是白开水化了点红糖，在赵家已是待客的最高规格。
她低头把碗放到孙有财手边的桌上，正要缩手，孙有财却突然伸手来接。
两只手碰在一起。
赵小翠的手瘦，掌心有茧。
孙有财的手肥厚，手指短粗，指甲缝里有黑泥。
他不仅接住碗，还顺势握住赵小翠的手腕。
“妹子这手，一看就勤快。”孙有财笑眯眯说，大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摩挲了下。
赵小翠汗毛倒竖！
她猛地抽回手，碗一晃，糖水泼出来，溅在孙有财裤腿上。
“对不起！”赵小翠慌乱后退。
王秀兰脸色一变，赶紧拿抹布擦：“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孙哥别见怪！”
孙有财摆摆手，笑容更深：“没事，妹子年纪小，腼腆。”目光在赵小翠涨红的脸上又停了停，才转向周槐花，“槐花啊，你给我介绍的那姑娘……啥时候能见见？”
屋里静了一瞬。
周槐花笑容僵了下，随即恢复自然：“表哥急什么？姑娘害羞，总得给时间准备。”
赵建国也反应过来：“对，孙哥，先吃饭，边吃边聊。”
孙有财却像没听见，眼睛还盯着赵小翠：“我刚才看这妹子就挺好，勤快，模样也周正……”又看向周槐花，“你给我介绍的，不会是这位妹子吧？”
这话一出，赵家母女脸色都变了。
赵小翠又气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秀兰心里咯噔下，孙有财这是把小翠当成介绍对象了？
周槐花赶紧打圆场：“表哥瞎说什么！小翠是建国亲妹子，还没说人家呢！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叫何蕙儿，是建国之前的亲戚。”
她差点说出“前妻”，临时改口。
孙有财“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原来是这样。那何蕙儿姑娘……现在在哪儿？我人都来了，总得见见吧？”
赵建国看了周槐花一眼。
周槐花柔声道：“蕙儿姐这两天回娘家了，不在。表哥别急，先住下，等她回来，我立马带她见你。”
孙有财这才作罢，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赵小翠身上瞟。
赵小翠如坐针毡，借口添柴，躲回灶房。
王秀兰心里也打鼓。
这孙有财，看着就不正经。刚才那眼神，那动作……
可一想到三百块钱，她又咬牙。
嫁过去的是何蕙儿，又不是小翠。
怕什么？
午饭摆上桌，气氛缓和了些。
孙有财几杯烧刀子下肚，话更多了。
“不是我吹，”他拍着胸脯，“县里纺织厂厂长跟我熟！我爹当年跟他是战友！现在我家里开个小加工厂，专给纺织厂做配件，一年下来，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王秀兰眼睛直了：“五百？”
孙有财嗤笑：“五百？婶子太小看我了！五千！”
“五千？！”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1983年，普通工人一年工资也就四五百。
五千，是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目。
孙有财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又喝了口酒，夹了块咸肉：“所以啊，钱不是问题。我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媳妇，能持家，能生孩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你们，我前头那个，太能折腾，跟人跑了。我这人就喜欢安分的。”
周槐花在桌下踢了赵建国一脚。
赵建国会意，连忙道：“孙哥放心，何蕙儿最老实。勤快，听话，保证能把家操持好。”
“那就好。”孙有财眯着眼笑，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姑娘……长得咋样？”
屋里又静了。
赵建国和周槐花对视一眼。
周槐花笑道：“蕙儿姐模样清秀，就是平时不爱打扮。等表哥见了就知道，肯定合眼缘。”
这话说得含糊，孙有财也没深究，又端起酒杯。
饭后，王秀兰收拾碗筷时，赵建国把她拉到灶房。
“妈，你看孙哥这人……”
王秀兰擦擦手，压低声音：“人是油滑，但家里真有钱。听见没，五千块！咱家一辈子也见不着这么多！”
“可是小翠刚才……”
“小翠没见过世面，一惊一乍。”王秀兰打断他，“想想，三百块钱！有了这笔钱，你跟槐花结婚办事，还能剩不少。再说了，孙哥不是答应帮你递话吗？这可是机会！”
赵建国犹豫了。
王秀兰又道：“再说，嫁过去的是何蕙儿，跟咱有啥关系？她那样的，能嫁进有钱人家，是福气！她要是不识抬举……”
她眼神一冷，“你就该拿出点男人样子。当初她嫁进赵家，不就是她爹欠了赌债，拿她抵债吗？”
这话戳中了赵建国的心思。
是啊，何蕙儿算什么呢？
一个被休弃的女人，除了赵家指的那条路，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妈说得对。”赵建国眼神定了，“等她回来，我好好说。她要是不听……”他哼了一
声，“总有办法。”
王秀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何蕙儿到底跑哪儿去了？两天了，一点信儿没有。她那个赌鬼爹也不知道？”
“问了，”赵建国皱眉，“何大山说不知道，还问我是不是把人打死了，想讹钱。我给了两块钱才打发走。”
王秀兰啐道：“那老赌鬼，迟早死在牌桌上！”
她想了想，“你下午还得回供销社，我去村里转转，打听打听。何蕙儿那性子，跑不远，多半躲在哪个亲戚家。”
“行。”赵建国朝堂屋看了一眼，“妈，孙哥这边……”
“交给我。”王秀兰拍拍胸口，“你只管上班。晚上回来再商量。”
赵建国走了。
王秀兰回到堂屋时，周槐花正陪着孙有财说话。
孙有财喝了酒，脸红话多，眼睛不时往门外瞟，赵小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槐花，”孙有财凑近些，酒气扑到周槐花脸上，“你这小姑子，真没说人家？”
周槐花往后避了避，笑容淡了：“表哥，小翠还小，不急。”
“十八了，不小啦。”孙有财嘿嘿笑，“我认识几个不错的，改天介绍介绍？”
“那敢情好。”周槐花敷衍着站起身，“表哥你坐，我去铺床。西厢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
她往门外走，孙有财也跟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