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器林入口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林风的身影从中迈出,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去后院散了趟步。他手中那枚暗沉的血玉戟璎已被收起,周身气息愈发内敛,那混沌道基汲取了寂灭血玉的一丝本源与古战场沉淀的煞气,愈发深邃浩瀚。
他并未回头去看光幕内依旧瘫软在地、心神遭受前所未有冲击的赵罡等人。他们的恐惧、敬畏、乃至可能产生的贪婪与猜疑,于他而言,与风中尘埃无异。
脚步不停,他沿着来路返回,灰布杂役服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拂动。
回到杂役院时,日头已西斜。院中依旧是一片忙碌却压抑的景象。管事看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他一下午去了何处,但目光触及林风那平静扫来的眼神,没由来地心头一紧,到了嘴边的呵斥竟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下次记得禀报”,便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林风径自回到自己的陋室。关门,隔绝外界一切嘈杂。
他盘膝坐于硬榻之上,取出那枚戟璎。指尖拂过那暗沉的璎珞纹理与中央那枚寂灭血玉,一丝极淡的、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的悲怆与战意萦绕不散。
“安息吧。”他低声自语,似对那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亲卫亡魂诉说。
随即,他双手虚抱,混沌道基微微运转。那枚戟璎无声无息地悬浮而起,缕缕黑红色的煞气与一丝极其精纯的暗红本源之力被缓缓抽离,如同百川归海,汇入他的丹田星云之中。
过程悄无声息,却蕴含着天地至理。那寂灭血玉的力量,并非简单的能量补充,更是一种“概念”的融入,使得他的混沌道基中,多了一丝“湮灭”、“归寂”的法则意蕴。
数个时辰后,戟璎彻底化为齑粉,飘散无踪。而林风丹田内的混沌星云,规模虽未暴涨,却变得更加凝实、幽深,内部仿佛有星生星灭的幻象沉浮。他的修为,在外人看来依旧毫无灵力波动,实则已迈入一个玄妙不可言的境地。举手投足间,已可引动一丝微不可察的天地之力。
翌日,杂役院依旧。
却有一股暗流开始悄然涌动。关于林风在古器林外的“邪门”事迹,以及赵罡师兄等人狼狈万分、失魂落魄提前退出古器林、并对昨日经历讳莫如深的消息,通过某些渠道隐隐传开。虽细节模糊,但“那个废灵根杂役恐怕不简单”的猜测,开始在小范围内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林风被派往丹堂外围,协助清理一批药渣。丹堂地位超然,即便是处理药渣之地,也弥漫着浓郁的各色药气,寻常杂役待久了都会头晕目眩。
林风正将一筐混合着焦黑残渣的废料倒入指定的深坑,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焦急的哀求。
“张管事!求求您!再宽限两日!就两日!我娘她真的撑不住了…就差那几味普通的药材了…”一个年轻的、穿着杂役服的少年,正跪在一个腆着肚子的丹堂外围管事面前,不住磕头。
那张管事一脸不耐与鄙夷:“李小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丹堂的规矩,废料每日必须清理干净!这些药渣虽然没用,但也不是你能随便碰的!还想从里面拣药材?做梦!赶紧滚开,别耽误干活!”
“可是…可是这里面明明有很多未炼化完全的药材残片…对您来说是垃圾,对我娘那就是救命的药啊!”少年李小柱哭得声音嘶哑,额头已见青紫。
周围几个丹堂杂役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那张管事是出了名的刻薄贪吝。
张管事被缠得烦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抬脚就欲踹去:“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这些药渣,成分驳杂,火毒未净,即便拣出残片,用于凡人,亦如饮鸩止渴。”
张管事的脚顿在半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风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目光正落在那堆混合药渣上。
李小柱一愣。张管事则勃然变色,指着林风:“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指点丹堂之事?一个挑粪种地的杂役,懂什么药性火毒?滚一边去!”
林风并未看他,而是对李小柱道:“你娘可是常年咳嗽,痰中带血,午后潮热,夜间盗汗?”
李小柱猛地抬头,满脸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痨病入髓,阴亏火旺。寻常药材只能缓解,若误服火毒,反催命符。”林风语气平淡,“你若信我,明日此时,来杂役院西北角第三棵枯槐下取药。”
李小柱彻底呆住,怔怔地看着林风。
张管事却气得笑了:“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废灵根杂役,不但敢妄论药性,还敢大言不惭给人开方治病?李小柱,你信他,不如直接给你娘准备后事!”
林风这才淡淡瞥了张管事一眼:“你近日常感丹田灼痛,运功滞涩,尤其子午二时,心烦欲呕。可是服用了以‘赤阳草’为主材的丹药,欲突破炼气五层瓶颈?”
张管事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骇然与不可思议:“你…你…”
林风继续道:“赤阳草性烈,需以寒潭茭白、三叶莲心为辅中和。你只知其烈,不知其毒,丹毒已积,若再服三粒,丹田必损。”
说完,不再理会石化当场的张管事和目瞪口呆的众人,林风转身继续去清理药渣,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张管事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林风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林风所说,句句戳中他的隐秘痛处!他确实为了突破,私下购了劣质的赤阳丹服用!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杂役都看看林风,又看看张管事那副见鬼般的表情,心中骇浪滔天。
李小柱猛地回过神,对着林风的背影重重磕了一个头,抹着眼泪快步跑开了。
翌日,同一时间,杂役院西北角那棵枯槐下。
李小柱早早等候,忐忑不安。只见林风准时而来,递给他一个粗糙的油纸包。
“药粉,分三次,温水送服。药渣煮水,擦拭心口后背。”林风交代得简单。
李小柱双手颤抖地接过,只觉得一股清凉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他不懂药,却莫名觉得这药似乎…很不一般。他连声道谢,又要磕头,被林风抬手虚扶止住。
“去吧。”
李小柱千恩万谢地跑了。
数日后,李小柱娘的病情竟奇迹般好转,咳嗽减轻,潮热退去,脸上竟有了久违的血色!李小柱欣喜若狂,对林风更是感激涕零,虽不敢大肆宣扬,但“杂役院那个林风,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药师”的传言,却悄然在最底层的杂役和部分外门弟子中流传开来。
当然,信者少,疑者多。大多只当作是李小柱运气好,或是巧合。
但此事,却意外地落入了一人耳中。
云澜宗丹堂,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正蹙眉看着手中一份失败的丹方残渣。他是丹堂资深执事,刘长老,以脾气火爆、钻研丹道成痴闻名。
“不对…火候明明够了,为何‘紫灵花’的药性就是无法完全激发,反而与‘地根藤’相冲…”刘长老捻着胡须,烦躁地踱步。
一旁伺候的弟子小心翼翼道:“师尊,或许是地根藤的年份不足?”
“放屁!都是百年份的,药力充沛!”刘长老没好气地打断。
这时,另一名弟子似乎想起什么,低声道:“师尊,弟子前几日听闻一桩奇事。说杂役院有个杂役,竟一眼看破了张管事服用赤阳丹积毒,还开了方子治好了李小柱他娘的痨病…”
“杂役?胡扯什么!”刘长老根本不信。
但那弟子继续道:“弟子起初也不信,但特意去打听了一下,那张管事确实近日不再吹嘘他买的赤阳丹了,脸色也差了许多…而且,李小柱他娘的病,好多人都知道,确实突然见好了…”
刘长老踱步的脚步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赤阳丹的弊端,低阶弟子极少能清楚指出。痨病入髓更是难治…
“去!”他忽然停下,对弟子道,“去把那个杂役叫来!就说…就说丹堂有药渣需清理!”
弟子一愣,连忙应声而去。
片刻后,林风被引至丹堂外围的一处偏殿。殿内药鼎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与焦糊气。
刘长老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杂役,衣衫朴素,面容平静,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压下心中疑虑,指着丹炉中一堆黑乎乎的残渣,故意考较般问道:“你既懂药性,来看看,此炉‘凝液丹’因何失败?”
周围几名丹堂弟子面露讥笑,等着看这杂役出丑。凝液丹虽是基础丹药,但炼制不易,一个杂役能懂什么?
林风目光扫过那堆残渣,又瞥了一眼旁边尚未收拾的几味药材残留,淡淡道:“紫灵花蕊露未净,含三分晨霜之气,遇地根藤内蕴之地火精,阴阳微冲,药性相悖。提前三息投入三片无根雪水浸过的寒桑叶即可中和。”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刘长老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专注!他猛地扑到那堆药材残留前,仔细辨认,又猛地抬头看向林风,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晨霜之气?地火精?这…这细微之差,你如何得知?!寒桑叶…无根雪水浸过…妙!妙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如同魔怔了一般,反复念叨着,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你…你…”刘长老死死盯着林风,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你可愿入我丹堂?不!你可愿拜我为师?老夫保你直接晋升内门!”
周围弟子全都傻眼了,目瞪口呆。
林风却缓缓摇头:“多谢长老美意。弟子志不在此。”
刘长老一滞,急道:“你可知丹道一途前途无量!以你的眼力与天赋…”
林风再次打断:“弟子确有杂役之责在身,不便久留。”他拱手一礼,竟是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刘长老岂肯放过,一个箭步拦住,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咬牙道,“不入丹堂也罢!不拜师也行!那你可否…可否帮老夫看看另一份丹方?”他语气中竟带上一丝恳求之意,全然不顾身份差距。
林风脚步微顿。
刘长老立刻示意左右弟子:“快!去将我书房那卷‘碧磷丹’的残方取来!”
弟子慌忙取来一卷古朴的、边缘焦黑的兽皮卷。
刘长老迫不及待地展开,指着上面一处残缺模糊之处:“此丹方乃老夫偶然所得,应是上古解毒奇丹,但此处缺失三味辅药,老夫尝试上百种药材替换,皆尽失败,甚至数次炸炉反噬…你看…”
林风目光落在兽皮卷上,那古老的字迹与丹方内容映入眼帘。记忆深处,某个角落微微亮起。
“碧磷丹…解‘幽狱腐骨毒’之用。”林风语气平淡,“你所缺三味,非是灵药。是百年尸苔三钱,溺死之婴胎发一缕,以怨妇泪三滴调和为引。”
殿内瞬间死寂。
刘长老及所有弟子,全都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百年尸苔?溺死婴胎发?怨妇泪?
这…这哪里是炼丹?这分明是…邪魔手段!
“你…你胡说八道!”一个弟子忍不住尖声道,“怎可用如此污秽之物入丹!”
林风神色不变:“丹道一途,万物皆可为药。毒与药,只在用之善恶,不在材质本身。幽狱腐骨毒乃至阴至邪之毒,欲解其毒,非以至阴至秽之物为引,以其性相融相克,方能化去。正道丹术束手,只因不敢越此雷池半步。”
他看向刘长老:“此丹方,你炼不成,非你之过,是心不容此道。”
刘长老手持兽皮卷,浑身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涔涔。他钻研丹道一生,自认正道,从未想过竟有如此诡异歹毒的丹方!但林风所言,却又字字珠玑,直指核心,将那残方完美补全,逻辑严丝合缝,由不得他不信!
这一刻,他看向林风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天才后辈,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与深不可测!
此人,究竟是谁?!
“弟子告退。”林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离去。
留下刘长老呆立殿中,许久之后,猛地跌坐在椅子上,望着那卷兽皮残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而林风指点刘长老、道出诡异丹方之事,虽被刘长老严令禁止外传,但“杂役林风,身负诡异丹道学识”的消息,依旧如暗流般,悄然传入了一些宗门高层的耳中。
夜色深沉。
林风坐于窗边,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之气缭绕,演化着诸般药性变化。丹道?于他而言,不过是大道旁支,万物规则的一种体现罢了。
他目光再次投向内门深处。
古器林的戟璎已取,下一步…
他的神识感知到,杂役院外,一道隐匿极好的气息,已悄然监视了他数日。从古器林归来后便存在。
是宗门开始留意他了么?
也好。
他需要一些适当的“异常”,来为后续的行动铺垫。
毕竟,一个完全普通的杂役,可没资格去触碰宗门更深层的秘密。
他指尖轻敲窗棂,目光幽深。
云澜宗的这潭水,是该搅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