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7:27

墨尘长老离去时带起的微风,拂动了陋室门扉上悬挂的几根枯草。林风静立片刻,方才那番看似拒绝机缘的对话,于他心中未起半分波澜。

传法阁长老的亲授?于旁人确是登天阶梯,于他,不过是稚童欲教耄耋老者识字,徒增烦扰。他的道,自万劫轮回中磨砺而出,早已超脱此界认知藩篱。

他行至那扇唯一的、糊着陈旧油纸的小窗前。月色被云层揉碎,洒落零星冷光。目光穿透夜幕,精准地投向内门深处那片被特殊禁制笼罩、寻常弟子绝不敢踏足的荒芜之地——古器林。

一种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呼唤,自那片区域幽幽传来,与他丹田内缓慢旋转的混沌星云产生着玄之又玄的共鸣。非声非音,更像是一种本源的吸引。

时机将至。

他盘膝坐回硬榻,并非修炼,而是将心神沉入那浩瀚如烟海的记忆碎片之中。关于古器林,关于那件旧物,相关的信息逐渐清晰……

古器林,并非天然生成,乃是云澜宗开山祖师云澜子于数千年前,以莫大法力从一处上古战场碎片中截取搬移而来。其内残兵断器林立,皆蕴藏着古战场遗留的凶煞之气与破碎器灵残念,经年累月,彼此交织,形成天然绝域,凶险异常。金丹以下修士踏入,轻则心神受创,重则被煞气同化,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然凶险之中,亦蕴藏机缘。若有弟子能抵御煞气侵蚀,或可从中感悟某件古兵残留的一丝战意道韵,甚至极偶然的情况下,能收服一件灵性未泯的残器。故宗门虽将其列为禁区,却也默许一些自恃修为高深、或欲搏一场机缘的真传弟子及长老,在特定时期申请进入。

而那件呼唤林风之物,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完整道器,甚至可能早已无人识得。它只是当年那场席卷诸天的大战中,跟随在他身侧的一名亲卫战戟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戟璎!其主体早已崩碎于某位大敌的掌下,唯这枚以九幽沉金与星髓编织、缀以一枚“寂灭血玉”的戟璎,因缘际会残留了下来,坠入此界,被一同封入古器林。

于他人,此物或只是煞气稍重的古战场垃圾。于他,其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旧部气息与那枚“寂灭血玉”,却是当前重铸混沌道基、唤醒更深层力量的一味关键“药引”。

“明日,便是宗门允许申请进入古器林的日子。”林风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微亮,“需得一行。”

翌日,天光未亮,杂役院已喧闹起来。管事尖利的嗓音划破晨雾,催促着杂役们开始一天的劳作。

林风被分派的依旧是照料灵田。他如同往日一般,沉默地担起水桶,走向溪边。步伐沉稳,气息内敛,与周遭其他面带倦容、抱怨不断的杂役并无二致。

行至溪畔,他并未立即取水,而是将水桶放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溪流对岸。对岸小径,数道身影正疾步向内门方向行去,气息皆是不弱,为首者更是一名身着核心弟子服饰、面容冷峻的青年。

“是赵罡师兄!他们这是要去申请进入古器林吧?”旁边一名杂役低声惊呼,语气充满羡慕。

“听说赵罡师兄已是筑基中期,这次进去,定是想收服一件厉害古兵,为接下来的真传序列之争做准备!”

“古器林啊……听说里面可怕得很,上次有个内门师兄进去,出来就疯了…”

林风默默听着,弯腰将水桶浸入冰凉的溪水中。水面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待那几名弟子身影消失,他提起满满两桶水,转身走向灵田,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着灌溉的工作,仿佛方才听到的与他毫无关系。

日头渐高,杂役院的活计暂告一段落,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

林风并未像其他杂役那般找阴凉处歇息,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杂役院区域,身影没入通往宗门事务殿方向的小道。

事务殿偏殿,今日颇为热闹。不少气息强悍的内门弟子乃至少数核心弟子聚集于此,等待着申请进入古器林的许可。殿内一位值班长老正逐一查验弟子资格,发放特制的护身玉符。

林风并未进入大殿,他绕至殿后,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紫竹林,人迹罕至。他寻了块青石坐下,闭目养神,似在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殿内脚步声响起,之前溪边见过的以赵罡为首的那几名弟子走了出来,人人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赵罡腰间,多了一枚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玉符。

“赵师兄,此次定能成功!”一名弟子恭维道。

赵罡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自信:“借你吉言。古器林煞气虽重,却也是磨砺剑意的好去处。走,即刻出发!”

几人快步离去,方向直指古器林。

又过了一会儿,偏殿内再无弟子出来,那值班长老也起身似乎准备离开片刻。

就在此时,林风睁开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灰扑扑的杂役服,从容地走入了偏殿。

殿内已空,唯有那位长老正要转身进入后堂。

“长老留步。”林风开口,声音平静。

长老闻声回头,见是一个杂役,眉头立刻皱起:“嗯?杂役怎可擅入此地?有何事?”

林风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物,并非什么令牌手令,而是一枚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铁质铭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云纹的图案。

“弟子奉墨尘长老之命,前往古器林外缘采集‘蚀心草’。”林风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此为信物。”

值班长老本欲呵斥,目光落在那铁质铭牌上,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他仔细打量了那铭牌几眼,又看向林风,眼神惊疑不定。

这铭牌样式极其古老,似乎是宗门早期某种不对外示人的信物,他只在某些古籍附录中见过图样!墨尘长老?传法阁那位地位超然、脾气古怪的墨长老?他竟会派一个杂役去古器林那种地方采药?还是采那种沾惹煞气、寻常根本无人问津的毒草?

这组合太过诡异反常。

但那铭牌……不似作假。而且,若非墨尘长老那般人物,谁又会拥有这种古老信物?还交给一个杂役?

值班长老心中念头急转,权衡利弊。墨尘长老他绝对得罪不起,何况只是去外缘采集一种无关紧要的毒草,并非进入核心区域。多发放一枚护身玉符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即便出了事,也可推给墨尘长老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疑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墨长老吩咐。既如此,这是护身玉符,可略微抵御外围煞气。切记,只可在外围活动,万万不可深入!”他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林风,语气严肃地叮嘱。

“多谢长老。”林风接过玉符,看也未看便揣入怀中,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值班长老看着他那淡然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得摇摇头,嘀咕了一句“怪事”,便转身进了后堂。

林风走出事务殿,并未立即前往古器林,而是先回了一趟杂役院,如同完成日常任务般,又做了一些零碎活计。直到午后,大部分杂役都在歇息,他才借着巡查田地的由头,再次悄然离开。

这一次,他的方向明确,直指宗门深处。

越往里走,弟子越少,灵气愈发浓郁,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明显的警示符文和隔离结界。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感。

前方,一片扭曲的光幕笼罩了巨大的区域,光幕之后,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与插入地面的各种残破兵器轮廓,煞气形成淡淡的黑风,在其中呼啸穿梭。这里便是古器林入口。

入口处并无专人看守,只有那层强大的禁制光幕隔绝内外。光幕前,零星站着几名弟子,正是赵罡一行人。他们似乎正在调息,准备进入。

看到林风这个杂役竟然走到这里,赵罡等人皆是一愣,随即露出诧异和轻蔑的神色。

“杂役?你来此地作甚?”一名弟子喝问道,“此地也是你能来的?还不快滚!”

林风并未理会,径直走到光幕前,自怀中取出那枚护身玉符。玉符散发微光,与光幕产生感应,荡开一圈涟漪,形成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临时门户。

赵罡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他怎么会有护身玉符?!”

“值班长老昏头了?竟给一个杂役发放玉符?”

“小子!你站住!”赵罡冷声开口,目光锐利如刀,“你这玉符从何而来?偷窃的?”

林风脚步未停,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质问,身影已没入那光幕涟漪之中,消失不见。

“师兄,这…”一名弟子看向赵罡。

赵罡面色阴沉,冷哼一声:“一个不知死活的废物,仗着不知什么手段得来的玉符擅闯绝地,自寻死路罢了!不必理会,我们准备进去,按原计划行事!”他虽如此说,但林风那完全无视他们的态度,让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踏入古器林的瞬间,周遭景象豁然剧变。

天空是昏沉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大地龟裂,布满暗红色的焦土与嶙峋怪石。无数残破的兵器斜插在地,刀剑斧钺,枪戟钩叉,大多锈迹斑斑,或断裂残缺,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与怨煞之气。黑色的煞风呼啸卷过,发出如同万鬼哀嚎般的尖啸,不断冲击着人的心神。

林风腰间那枚护身玉符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勉强将煞风抵挡在外,但白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他并未像其他弟子那般运功抵抗,那护身玉符于他而言,只是个进入的幌子。混沌道基微微运转,周遭那足以让筑基修士色变的凶煞之气,竟如百川入海般,被无声无息地吸纳,融入丹田星云,非但无害,反而化为一丝精纯的养料。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那枚戟璎的呼唤在东南方位尤为清晰。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向着那个方向行去。

沿途,煞气愈发浓烈,甚至开始凝聚成形,化作各种扭曲的、手持兵刃的骷髅或魔影,嘶吼着扑杀而来。地面不时亮起残破的杀戮阵纹,迸发出凌厉的剑气刀光。

其他进入此地的弟子,无不神色紧张,各施手段,法宝灵光闪烁,术法轰鸣,艰难地抵御着各种攻击,步步为营。

唯有林风,行走其间,如履平地。

扑向他的煞气魔影,往往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时,便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消融。脚下亮起的杀戮阵纹,尚未完全激发,便悄然黯淡熄灭。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

偶尔有漏网的一两道凌厉剑气射至面前,他也不过是随意地侧身或抬手,指尖看似无意地一拂,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剑气便偏移方向,或悄然湮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预判了所有攻击的轨迹与弱点,闲庭信步。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正在艰难抵御一群煞灵围攻的赵罡一行人瞥见。

几人正合力撑起一个灵光护罩,法宝飞剑穿梭劈砍,却仍被前仆后继的煞灵冲击得摇摇欲坠,人人额头见汗。

“师兄你看!”一名弟子惊呼,指向林风的方向。

赵罡循声望去,正好看到林风随手拂散一道从地下迸发的血色刀芒,身影在浓郁的黑煞风中安然前行,仿佛周围的凶险绝境与他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这怎么可能?!”赵罡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他根本没动用灵力!那些煞灵和禁制为何不攻击他?!”

“难道…难道他有辟邪异宝?或是隐藏了修为?”另一名弟子骇然道。

“不可能!测灵大典绝不会错,他就是废灵根!”赵罡咬牙,眼中闪过惊疑与贪婪,“定是身怀重宝!一个杂役,何德何能拥有此等宝物?跟上去!”

他们奋力击退一波煞灵,竟改变原定路线,小心翼翼地朝着林风前进的方向跟去。

林风早已察觉身后的尾巴,却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前方一处巨大的、如同犬牙交错的漆黑岩石所吸引。那岩石之下,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化作黑红色的雾气翻滚。那枚戟璎的呼唤,正是从岩石底部传来。

他加快脚步,走到巨石之下。

那里,堆积着许多兵器残骸,大多已彻底腐朽。唯有一物,半掩在焦土中,露出一角——那是一段约莫尺长、色泽暗沉如血、编织着奇异纹路、顶端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内部仿佛有干涸血液流动的暗红玉石的璎珞。

正是那枚戟璎!

就在林风伸手欲取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赵罡一行人终于跟了上来,虽然个个狼狈,气息不稳,但看到林风目标明确地走向一物,顿时认定那必是宝物!

“将那宝物交出来!”赵罡眼中贪婪大盛,厉声道,“你一个杂役,私入禁地,盗窃宗门遗宝,该当何罪!”

林风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罡等人:“此物与你们无缘。”

“放屁!”一名弟子喝道,“赵师兄看上的东西,就是赵师兄的!识相的赶紧滚开,饶你不死!”

赵罡更是直接,一步踏前,筑基中期的灵压全力爆发,同时一柄飞剑嗡鸣而出,剑尖直指林风:“此物归我了!你若敢动,死!”

然而,他那强大的灵压对于林风而言,依旧如同清风拂面。林风甚至看都没看那柄寒光闪闪的飞剑,只是淡淡地扫了赵罡一眼:“气海左下方三寸,隐有刺痛否?强修‘燎原剑诀’,火毒侵脉而不自知。若再妄动真气,三月之期恐缩至三日。”

赵罡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他修炼燎原剑诀出岔子,火毒隐伏之事,是他最大的秘密,甚至瞒过了其师尊!此刻被林风一言点破,甚至比昨日点破周豪隐患更令他惊骇欲绝!

“你…你究竟是谁?!”赵罡声音发颤,指向林风的飞剑都有些不稳。

林风却不再多言,弯腰,伸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枚戟璎从焦土中取出。

就在戟璎离土的瞬间!

“嗡——!”

整个古器林猛地一震!所有残兵断器齐齐发出嗡鸣!那翻滚的黑红色煞气如同沸腾!一股远比之前恐怖百倍的、源自上古战场的惨烈杀伐之气,轰然爆发,如同沉眠的巨兽被惊醒!

“吼——!”

无数煞灵疯狂凝聚,化作一尊尊高达数丈、面目狰狞的巨魔虚影!地面裂开,一道道血色杀戮阵纹亮起,交织成网!整个古器林的禁制,似乎都被彻底激活了!

目标,直指手持戟璎的林风!以及他身边的赵罡等人!

“糟了!触动了核心禁制!”赵罡骇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宝物,什么火毒,“快跑!”

但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泥沼,让他们举步维艰!无数煞灵巨魔与血色杀光,已铺天盖地般涌来!

死亡的气息瞬间降临!

赵罡等人面露绝望,拼命催动所有法宝和灵力,试图抵挡,但那防御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风手握戟璎,感受着其中那丝微弱的旧部气息与寂灭血玉的力量,轻轻叹息一声。

他抬眼,看向那漫天扑来的煞灵与杀光,以及吓得面无人色的赵罡等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然后,他对着那汹涌而来的、足以湮灭金丹的恐怖攻击,轻轻吐出一个字:

“散。”

没有灵光爆闪,没有法力波动。

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音节。

然而,言出法随!

那扑杀而至的煞灵巨魔,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过,瞬间定格,继而无声无息地崩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一空。

那亮起的血色杀戮阵纹,骤然黯淡,熄灭,仿佛从未被激活。

那沸腾如海的恐怖煞气与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平息,重新变回那虽然浓郁却不再狂暴的状态。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以及赵罡等人粗重如牛喘、充满了极致惊骇与茫然的呼吸声。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个手持暗红璎珞、衣衫在风中微动的杂役少年。

仿佛刚才那灭顶之灾,只是一场幻觉。

林风摩挲着手中的戟璎,感受着那寂灭血玉中蕴含的一丝本源寂灭之力缓缓融入混沌道基,带来一丝久违的舒畅。

他这才抬眼,看向彻底傻掉的赵罡等人,语气依旧平淡:

“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赵罡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望着林风离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敬畏,仿佛在看一尊行走人间的神魔。

他身边那些弟子,更是早已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古器林深处,一双隐藏在极暗之处的、猩红的眸子,于此刻缓缓睁开,望向林风离去的方向,闪过一丝疑惑与深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