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9:51

子时。

黑沼坊市的喧嚣彻底沉寂,只余下沼泽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凶兽的沉闷嘶吼。废弃的祭魔台笼罩在稀薄的月光与浓重的雾气中,石台上那些被岁月与血污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雕刻,仿佛活了过来,在阴影里无声地扭动。

林风立于一尊残破雕像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他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等待着。

阴风刮过,卷起几片腐烂的叶子。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破布,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祭魔台的中央。来人身形枯瘦,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黑袍,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死气,赫然是一位金丹初期的魔修。

他落地后,警惕地扫视四周,神识一遍遍地刮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却丝毫未能察觉到阴影中的林风。确认安全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的木盒,轻轻放在祭魔台的中心凹槽处。

做完这一切,他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同样陷入了死寂的等待。

一刻钟后。

另一道气息,由远及近,却比之前的魔修要张扬得多。那是一种混杂着药香与血腥味的古怪气息,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之中,脚下有淡淡的丹火虚影一闪而逝。来人同样是一身黑袍,但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丹炉与毒虫图样,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鬼手,你迟了。”那等待的金丹魔修声音沙哑,带着不满。

被称为“鬼手”的鬼面人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催什么催?路上顺手炮制了两味不听话的‘药材’,耽搁了点功夫。货呢?”

金丹魔修指了指石台上的木盒。

鬼手丹师走上前,并未直接用手去碰,而是屈指一弹,一缕幽蓝色的火焰落在木盒上。木盒无声无息地打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几枚黑色指环与玉佩,正是林风在摊位上见过的同款魔器。

鬼手丹师仔细感应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这次的‘引子’品质比上次高了不少。黑魇大人那边,应该会满意的。”

他袖袍一挥,便要将木盒收起。

“满意?恐怕你们谁都不会满意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耳边响起。

两人神魂剧震,如同被重锤猛击!鬼手丹师反应极快,身形瞬间后撤,同时数十道淬着剧毒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向声音来源之处!那金丹魔修更是直接魔气爆发,化作一团黑雾,就要遁入地下!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些毒针在半空中便凝固了,然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那团将要遁地的黑雾,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从地上被提了起来,重新凝聚成那金丹魔修惊恐万状的脸。

林风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月光照亮他清秀而无甚表情的脸。他手中,正把玩着那只被鬼手丹师放在石台上的木盒。

“你…你是谁?!”鬼手丹师声音尖利,青铜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林风,心中翻江倒海。此人何时来的?为何自己的神识没有半点察觉?这等手段,绝非普通修士!

“一个路过的。”林风打开木盒,看了一眼里面的魔器,随手将其合上,“黑魇是谁?”

鬼手丹师与那金丹魔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与狠厉。

“杀了他!”鬼手丹师厉喝一声,双手猛地在胸前结印,张口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烟,毒烟在空中化作一颗狰狞的骷髅头,带着腐蚀神魂的尖啸,直扑林风面门!

那被无形之力禁锢的金丹魔修,也在此刻眼中黑芒一闪,身体竟砰地一声炸开,化作漫天血肉与魔气,形成一片污秽的血云,将林风笼罩!这是同归于尽的魔道秘法!

一时间,祭魔台上毒烟滚滚,血雾弥漫,魔气滔天。

鬼手丹师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向坊市外逃去。他深知能悄无声息接近自己的,绝非善类,能除掉最好,除不掉,逃命要紧!

他一口气遁出数里,眼看就要脱离祭魔台的范围,心中稍定。那金丹修士的自爆,加上自己的本命毒煞,就算元婴修士猝不及防之下,也要脱层皮!那小子再强,也该死了吧?

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我让你走了吗?”

鬼手丹师只觉脖颈一凉,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全身的法力、魔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冻结,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他僵硬地回头,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平淡的脸。林风身上一尘不染,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围攻,只是一场幻觉。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鬼手丹师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回答我的问题,黑魇是谁?你们的据点在哪?渗透了哪些宗门?”林风的手指微微用力,鬼手丹师便感觉自己的肩骨连同神魂都在哀鸣,仿佛随时都会被捏碎。

“哈哈…哈哈哈哈!”鬼手丹师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想从我口中知道大人的秘密?做梦!我鬼手纵横南域数百年,岂会贪生怕死!你杀了我吧!黑魇大人的荣光,终将笼罩这片污秽的土地!你…呃!”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林风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一股远比魔气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混沌之气,直接侵入其识海。

“搜魂?没用的!我的神魂中有大人布下的禁制,你敢动,我立刻魂飞魄散!”鬼手丹师色厉内荏地吼道。

果然,林风的神识刚一触及其神魂核心,一枚扭曲、邪异的黑色符文便猛地亮起,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就要爆发,将鬼手丹师的整个神魂彻底摧毁。

“禁制?在我面前,也配称之为禁制?”

林风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他眉心的混沌之气猛然一盛,不再是试探,而是化作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大网,直接将那枚即将自爆的黑色符文包裹!

“滋滋——”

鬼手丹师的识海内,爆发了一场无声的战争。那黑色符文疯狂挣扎,释放出种种负面意念与毁灭性能量,冲击着混沌大网。然而,这些在外界足以让元婴修士都头疼的魔念,在混沌之气的包裹下,却如同投入熔岩的冰块,迅速消融,连一丝涟M涟都未能泛起。

“不…不可能!这…这是什么力量?!啊——!”

鬼手丹师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七窍中流出黑色的血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被他视为最后倚仗与荣耀的魔神烙印,正在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硬生生地…“吃掉”!

混沌之气磨灭了魔神烙印,随即毫不客气地开始翻阅鬼手丹师那数百年驳杂混乱的记忆。

杀人炼丹、密谋、交易、献祭……一幕幕血腥罪恶的画面飞速闪过。

林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像一个最严苛的筛查者,自动忽略那些无用的垃圾信息,直指核心。

很快,他找到了。

鬼手丹师,本名药不然,曾是南域二流宗门“药王谷”的叛徒,因痴迷以活人炼丹而被追杀,后机缘巧合下,被一位自称“黑魇使者”的神秘人看中,赐予魔功,成为黑魇组织在南域丹师圈子里的一个重要棋子。

他的任务,便是炼制各种能引人堕落、侵染神魂的魔丹与魔器,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出去。黑沼坊市这个窝点,只是他负责的诸多“分销点”之一。

而关于“黑魇”的真正核心,即便是他,也知之甚少。只知道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组织严密的势力,其触角遍布整个大陆。他们似乎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格局的大事。

而这件大事的关键一环,似乎就与各大宗门即将举行的“宗门大比”有关。

记忆画面中,那位“黑魇使者”的身影始终笼罩在黑雾中,无法看清,但其身上一种独特的、源自更高层次魔域的空间波动,却被林风捕捉到了。

“原来如此…以宗门大比汇聚的气运与天才精血为引,撬动此界壁垒,引渡真魔降临么…拙劣,但有效。”

林风心中了然。他要的信息,已经到手。

他收回手指,鬼手丹师的惨嚎声戛然而止,双目圆瞪,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那张青铜鬼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露出一张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他的神魂,已被彻底抹去。

林风随手一挥,一缕混沌真火落下,鬼手丹师的尸体与那金丹魔修自爆后留下的血污残骸,连同那废弃的祭魔台,一同化为最精纯的虚无,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掂了掂手中的木盒,神识扫过,里面除了那些低阶魔器,还有一枚玉简,是鬼手丹师此次前来交易的“报酬”——一部更高深的魔道炼丹术。

林风随手将其捏碎。

夜风吹过,此地又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林风的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他走后许久,坊市的执法队才姗姗来迟。他们只看到一座比之前更加残破、仿佛被什么力量净化过的石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心悸感。

“队长,什么都没有啊…是不是有人谎报?”一个年轻队员小声问。

年长的队长面色凝重,在石台边蹲下,捻起一撮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惨白。

“这不是普通的灰…这是‘道灭之尘’!有极其可怕的存在,在这里将人连同其存在过的痕迹,都彻底从‘道’的层面抹去了…”

他声音发颤,眼中是无尽的恐惧。

“快!封锁这里!上报!天塌了…黑沼坊市的天,要塌了!”

这一夜,黑沼坊市注定无眠。而搅动风云的始作俑者,早已回到了云澜宗那间简陋的屋舍,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风盘膝坐在榻上,一夜的探查与动手,对他如今的道基而言,消耗几近于无。他此刻正在梳理从鬼手丹师记忆中剥离出的海量信息,将那些关于黑魇组织的蛛丝马迹一一串联,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模糊而巨大的黑网。

这张网,以南域为中心,辐射向周边数个地域,其节点,往往是像黑沼坊市这样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或是某些监管松散的二三流宗门。而网线的每一次交汇,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目标——即将到来的、各大宗门的宗门大比。

“看来,云澜宗的大比,只是其中一个引子。”

林风睁开眼,目光平静。黑魇的图谋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这反倒让他省了不少事。与其一个个去找,不如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的柳菲菲,此女现在已经没了价值。他屈指一弹,一缕气息没入其体内,并非取其性命,而是将其一身被废的修为,连同那残存的魔气,彻底固化成一种特殊的“魔种废体”。这种体质对旁人毫无用处,甚至是一种诅咒,但对于某些专修吞噬之道的魔头而言,却是不错的“养料”。

一个合格的渔夫,从不浪费任何一点鱼饵。

“咚咚咚。”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圣尊,是我,云矶子。”

林风并未开口。

门外的云矶子也不敢催促,就那么恭恭敬敬地躬身站着。他身后,玄煞真人、赤炼真人等一众高层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是来汇报宗门排查情况的。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屋内才传来声音:“进来。”

云矶子推开门,当先走了进去,一进屋,便看到地上躺着的柳菲菲,以及盘膝而坐的林风。他连忙再次躬身:“圣尊,宗门排查已初步完成。按照您的谕令,共发现行为异常、修为激增的弟子三十七人,其中十三人身上,查出了或强或弱的魔气。我等已将他们秘密隔离,不敢擅动,特来请示圣尊如何处置。”

他说着,呈上一枚玉简,里面是所有嫌疑弟子的详细资料。

林风神识一扫,玉简内容便了然于胸。这十三人,大多是外门或杂役弟子,心性不坚,急于求成,正是黑魇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做得不错。”林风淡淡道。

得到一句夸奖,云矶子等人顿时面露喜色,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赏赐,腰弯得更低了。

“这十三人,不必杀,也不必废。”林风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啊?圣尊,这…”玄煞真人忍不住开口,“身染魔气,乃是宗门大忌,若不严惩,恐后患无穷啊!”

“后患?”林风瞥了他一眼,“最大的后患,是只拔除了杂草,却没挖出草根。留着他们,我自有他用。”

云矶子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什么,躬身道:“圣尊深谋远虑,我等愚钝!谨遵圣谕!”

玄煞真人也反应过来,圣尊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他顿时一脸羞愧,不敢再多言。

“关于宗门大比,”林风话锋一转,“加大彩头。”

“加大彩头?”云矶子又是一怔。

“将宗门珍藏的那枚‘紫府道胎丹’,作为此次大比魁首的奖励。”

“什么?!”

这一次,连云矶子都变了脸色。“紫府道胎丹”!那可是云澜宗压箱底的至宝之一,是能够让金丹圆满修士凭空增加三成结婴几率的无上灵丹!宗门传承千年,也只炼成了这么一枚!向来只为最有希望结婴的太上长老预留。

“圣尊,此物太过贵重…若作为大比奖励,恐怕…”

“无妨。”林风打断他,“不仅如此,还要将消息散播出去,务必让周边所有宗门、坊市都知道。就说云澜宗新得了一位炼丹大宗师,此类丹药,日后还能源源不断。”

此言一出,云矶子等人彻底懵了。

这是何意?炫富?还是…吹牛?宗门哪来的炼丹大宗师?沐雨真人虽是丹道天才,但距离大宗师还差得远。这牛皮吹出去,要是被戳破了,云澜宗的脸往哪搁?

但看着林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们只能把这当做是圣尊棋局中,他们无法理解的一步。

“是…我等立刻去办!”云大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领命道。

“另外,”林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随手抛给云矶子,“将此物,置于大比最终决赛的场地下方,以阵法隐匿,不得让任何人察觉。”

云矶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那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心脏。它还在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股让金丹真人都心惊肉跳的精纯魔气。

“这…这是…魔心?!”云矶子骇然失声,“好惊人的魔道本源!”

这正是林风昨夜从鬼手丹师体内抽出的魔道核心,经过一夜的混沌之气炼化,已经成了一件完美的“诱饵”。

“去吧。”林风不再解释。

云矶子等人怀着满腹的惊疑与震撼,捧着那颗魔心,如同捧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圣尊的每一步棋,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走后,屋外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与讨好。

“林…林师兄,管事王大福,给您送早餐来了…”

是杂役院的管事。他此刻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亲自提着食盒,在门外点头哈腰。食盒里,是丹堂特供给内门精英弟子的灵食,香气四溢。

“放下。”屋内传来声音。

王管事如蒙大赦,放下食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放在食盒旁,陪着笑道:“林师兄,这是…这是小的一点心意,孝敬您的,之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

林风神识扫过,储物袋里是数千块灵石,几乎是这管事的所有家当了。

“滚。”

“是是是!小的立刻滚!”王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心中却是一块大石落地。收了东西,还骂人,说明这事过去了。这位爷,以后得当祖宗一样供着!

屋内,林风看也未看那些灵食和灵石。

他正准备继续闭目,却又感应到一个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

是赵罡。

他比前几日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身上的火毒之气已经淡去大半,修为似乎还有了精进。他来到门口,没有下跪,而是深深一揖。

“林师兄。”

“何事?”

“沐雨真人已将‘千年寒髓’赐下,赵罡的火毒之厄,已解。此恩,赵罡没齿难忘。”赵罡的声音沉稳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惶恐,而是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信服,“我听闻宗门要举办大比,彩头是‘紫府道胎丹’。赵罡不才,想争上一争。”

“哦?”林风倒是有些意外。这赵罡,倒是有几分心气。

“赵罡知道,以我目前的实力,争夺魁首是痴人说梦。但我想借此机会,磨砺自身,不负师兄点拨之恩。”赵罡顿了顿,眼神变得灼热,“赵罡今日前来,是想…追随师兄。日后但凡师兄有任何差遣,赵罡万死不辞!”

他很聪明。他知道,抱紧林风这条大腿,远比得到任何丹药法宝都重要。这才是真正的通天机缘!

屋内沉默了片刻。

“你可想清楚了?跟着我,或许比面对火毒,要危险百倍。”

“想清楚了!”赵罡毫不犹豫,“能追随师兄,是赵罡的荣幸!”

“好。”林风的声音传来,“大比开始后,你的任务不是争胜,而是观察。观察每一个在比试中,实力出现异常暴涨的弟子,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名不见经传,却突然大放异彩的人。将他们的名字、场次、对手,一一记下,每日向我汇报。”

赵罡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明白,这看似简单,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林师兄这是在信任他,将他当成了自己的眼睛!

“赵罡,领命!”他心中激动,再次深深一揖,才转身离去。

看着赵罡离去的背影,林风缓缓闭上眼。

棋子,已一一就位。鱼饵,也已备好。现在,就等大比开始,看看这浑水之中,究竟能钓起多少条大鱼了。

三日后,云澜宗宗门大比,正式拉开帷幕。

整个宗门都陷入了一片沸腾之中。数十座巨大的白玉擂台,悬浮于主峰云海之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数万名弟子从各峰汇聚而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紫府道胎丹”作为魁首奖励的消息,早已如飓风般传遍了整个云澜宗,甚至传到了山门之外。所有弟子都疯了!那可是能助人结婴的无上仙丹!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眼前!

一时间,无论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精英,甚至是某些多年不出的真传弟子,都摩拳擦掌,战意高昂。人人都想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比中,一鸣惊人。

高高的观礼台上,云矶子等一众宗门高层正襟危坐,神情肃穆,接受着下方弟子们的朝拜。但他们的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广场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在那里,一个身穿杂役服饰的清秀少年,正靠着一根柱子,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仿佛这场关乎宗门未来的盛事,还不如晒太阳来得有趣。

正是林风。

他拒绝了云矶子为他准备的、位于最高处的隐秘贵宾席,而是自己找了个角落待着。在他看来,观礼台上的位置,远不如混在人群中,更能看清全局。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网,早已笼罩了所有的擂台,乃至人群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弟子的气息波动、情绪变化、法力运转,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圣尊他…还真是特立独行啊。”赤炼真人忍不住传音给云矶子,语气哭笑不得。

“休得妄议!”云矶子立刻瞪了他一眼,“圣尊行事,自有深意。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在打鼓。他已经按照林风的吩咐,将那颗恐怖的魔心,用十八重禁制封印后,埋在了中央主擂台的下方地脉节点处。那玩意儿就像个定时炸弹,让他这几天觉都睡不安稳。

“铛——!”

随着一声悠扬的钟鸣,大比正式开始。

抽签、上台、比试……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最初的几轮,都是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的海选赛,法术光芒此起彼伏,飞剑符箓往来穿梭,倒也打得热闹非凡。

林风看得兴致缺缺。这些弟子的争斗,在他眼中,与孩童打架无异。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鱼儿上钩。

赵罡则忠实地执行着他的命令,他并未急于上台比试,而是在各个擂台间穿梭,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每一个参赛者。他牢记林风的嘱咐,尤其关注那些实力与名声不符的“黑马”。

时间流逝,大比进入第三天。

随着大部分实力不济的弟子被淘汰,留在擂台上的,都是宗门内的好手了。比试也变得愈发激烈精彩。

就在第七号擂台上,一场看似普通的内门弟子间的比试,引起了林风的注意。

对战的一方,是内门小有名气的弟子李默,一手“烈火剑诀”使得炉火纯青,修为已至筑基中期顶峰。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个名叫王浩的普通内门弟子,平日里表现平平,修为也只是筑基初期。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事实也的确如此,开场不过十几个回合,王浩便被李默的烈火剑气逼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王浩师弟,认输吧,你的‘水云诀’克制不了我的火。”李默傲然道,手中飞剑火光更盛,便要发出制胜一击。

就在此时,被逼到擂台边缘的王浩,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黑气!他的气息,在瞬间暴涨了一大截!

“认输?该认输的是你!”

王浩发出一声不似他本人的嘶吼,原本温和的水行法力,竟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散发出阴冷、腐蚀的气息!他双手一合,一道黑色的水箭以远超之前的速度与威力,爆射而出!

李默大惊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法术!仓促间横剑抵挡。

“轰!”

黑色水箭撞上烈火飞剑,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李默的飞剑哀鸣一声,上面的火焰瞬间被浇灭,剑身更是被腐蚀出了一个狰狞的缺口!李默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摔下擂台,昏死过去。

一招逆转!

全场哗然!

“怎么回事?王浩的‘水云诀’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是魔功吧?!好阴邪的气息!”

观礼台上的长老们也纷纷变色,一名戒律堂长老霍然起身,便要出手擒拿王浩。

“等等。”

云矶子耳边,响起了林风平淡的传音。

他立刻抬手,制止了那名长老,沉声道:“比试尚未结束,此子只是功法有些异变,先看看再说。”

擂台上,王浩一击得手,似乎也有些发愣,他低头看着自己散发着黑气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恐惧,但旋即就被一种力量带来的狂喜所取代。

“我…我赢了?我竟然这么强?哈哈哈!”他癫狂地大笑起来。

林风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转向了擂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那里,赵罡正用一枚特制的玉简,迅速记录着什么。

鱼儿,开始咬钩了。而且,不止一条。

在接下来的比试中,类似的情况又接连出现了数次。无一例外,都是一些平日里资质平庸、毫不起眼的弟子,在绝境中突然爆发出诡异而强大的力量,逆风翻盘。他们的功法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变,或阴冷,或狂暴,但核心都带着一丝与王浩如出一辙的魔气。

这些“黑马”的出现,让整个大比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弟子们议论纷纷,长老们则在云矶子的压制下,强忍着没有出手,只是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下,心中惊骇不已。黑魇的渗透,竟已如此之深!

林风依旧靠在柱子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那颗被他改造过的魔心,就像一个信号放大器,不断地引诱着那些体内潜藏着魔种种子的弟子,在激烈的战斗中,不自觉地借用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就在他以为今天的“表演”到此为止时,另一场比试,却让他第一次真正地抬起了眼皮。

那是在第十六号擂台。

对战的一方,正是另一匹“黑马”,一个名叫孙奇的弟子,他用诡异的土行魔功,将对手死死压制,眼看就要痛下杀手。

而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女弟子,名叫苏瑶,来自宗门最没存在感的百草峰,平日里只负责照料灵田,修为也仅仅是炼气大圆满。

眼看那夹杂着魔气的石锥就要刺穿苏瑶的胸膛,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瑶那双一直有些躲闪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没有祭出任何法器,也没有施展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伸出了一根白皙的手指,对着那呼啸而来的石锥,轻轻一点。

她的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纯净的、仿佛初生朝阳般的金色光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华丽的光影特效。

那根足以洞穿钢板的魔化石锥,在触碰到那点金色光芒的瞬间,就如同烈日下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从尖端开始,一寸寸化为最精纯的土行灵气,消散在空中。其上附着的阴邪魔气,更是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便被彻底净化。

全场死寂。

那名黑马弟子孙奇,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石锥之间的魔气联系,被一股至阳至纯的力量,从根源上彻底斩断了!

“你…你做了什么?!”他惊骇地后退。

苏瑶自己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才在生死关头,她只是下意识地,调动了体内那股自幼便存在的、不知名的暖流。

观礼台上,云矶子等人更是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那是…先天纯阳之体?不对…比那更精纯…是…传说中的‘曦光道体’?!”一位太上长老失声惊呼。

而在角落里,林风终于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个同样一脸茫然的少女身上,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讶异。

那不是什么“曦光道体”。

那是……一缕鸿蒙紫气?!

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其本源,与他自身的混沌之气同根同源,却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创生与净化之路。

“有意思…在这个末法时代,竟然还能诞生出这种体质。”

林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的渔网里,不仅捞上了一堆烂鱼,似乎还混进来了一条意料之外的…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