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崖顶,一片死寂。
那张由滔天魔气汇聚而成的百丈鬼脸,就那么僵在半空中,紫黑色的魔焰眼瞳里,倒映着下方那个少年的身影,以及一种它从未理解过的情绪——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是不是在咆哮?为什么现在发不出声音了?
域外天魔的残魂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它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吞噬过世界,毁灭过文明,与仙神级的存在厮杀过,最终虽然被镇压,但它的意志从未屈服。它一直认为,自己是凌驾于此界所有生灵之上的高等存在。
可现在,这个认知,正在被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少年,用一个“嘘”声,和一句“吵死了”,给彻底颠覆。
这不合理。
这不符合能量守恒。
这不修真!
远处的凌天剑和一众天剑阁长老,已经停止了思考。他们的大脑,因为接收了太多超出理解范围的信息,已经集体宕机。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
看着林风走到那块镇压了天魔万载的镇魔古碑前。
看着他像个挑剔的木匠,在古碑上敲敲打打,评头论足。
“前辈!不可!”凌天剑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神魂归位,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声,“那石碑上有我派祖师爷设下的九重天罡锁魂阵,与地脉相连,一旦强行移动,地脉崩毁,整个南域东部的灵气都会暴乱的!”
这是他作为天剑阁阁主,最后的责任心。天魔他管不了了,但南域的安危,他不能不管。
林风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头,瞥了凌天剑一眼。
“哦。”
他应了一声,然后转回头,双手抓住了石碑的边缘。
凌天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个“哦”字,他听懂了。翻译过来就是:知道了,但关我屁事。
林风双臂微微用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山崩地裂的动静。
那块重若亿万钧,与整条地脉气机相连的巨大石碑,就这么被他轻轻松松地,从大地中“拔”了出来。
就像拔一根插在豆腐里的筷子。
那所谓的,由天剑阁创派祖师设下的“九重天罡锁魂阵”,在石碑离地的瞬间,连一丝光芒都没能闪烁,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精纯的灵气,消散在了空气中。
石碑离地,镇压之力消失。
按理说,那被镇压的天魔残魂,应该立刻脱困而出,魔染天地。
半空中那张巨大的鬼脸,也确实动了。它那两个燃烧着魔焰的眼洞,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束缚它的力量消失了,它自由了!
“吾——”
它刚想发出宣告自己回归的咆哮,却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单音。
然后,它就看见,那个拔出石碑的少年,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
“还是太吵。”
林风说着,空着的左手,对着半空中的鬼脸,凌空一抓,然后,轻轻一捏。
就像捏碎一个泡沫。
那张由精纯魔气构成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百丈鬼脸,连同其中那缕存在了万载的域外天魔残魂,就这么“噗”的一声轻响,碎了。
碎成了亿万点黑色的光屑,如同盛夏夜里的萤火虫,在空中飘散。
但这些光屑并未能飘远。
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争先恐后地,朝着林风手中的那块巨大石碑涌去。
石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将所有的魔气光点尽数吸收。
当最后一丝魔气也被吸收殆尽后,整座镇魔崖,乃至周围数百里的天地,都为之一清。
那股盘踞了万载的阴森魔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纯而活泼的天地灵气,从崩裂的地脉中涌出,如同甘泉,滋润着这片枯寂了万年的土地。
山崖上,甚至有嫩绿的草芽,从黑色的岩石缝隙中,顽强地钻了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南域的浩劫,就这么被一个嫌吵的动作,给“捏”没了。
林风举着那块比他自己还大上好几倍的石碑,掂了掂,似乎觉得有些碍事。
他心念一动,那块巨大的镇魔古碑残片,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块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黑色令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他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里嘟囔着:“嗯,这样就顺手多了。可以当个镇纸,或者……拿来拍核桃应该不错。”
苏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系列的操作,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碾压,重塑,然后再碾压。
拍……拍核桃?
那可是镇压了上古天魔的镇魔古碑啊!那可是引得天剑阁阁主和所有长老下跪的无上至宝啊!
您就打算用它来拍核桃?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觉得林风把元婴魔头当坐骑已经很离谱了,现在看来,还是太年轻,想象力太贫乏了。
“噗通!”
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将苏瑶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凌天剑。
这位元婴后期的南域巨擘,天剑阁的主人,在亲眼目睹了天魔残魂被捏碎,镇魔古碑被收走的全过程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道心彻底失守,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活生生地,吓晕了过去。
他身后的那些长老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没了……都没了……”
天剑阁最大的倚仗,镇魔崖的封印,没了。
天剑阁最大的危机,天魔残魂,也没了。
天剑阁最大的秘密,镇魔古碑,更是没了。
他们感觉,天剑阁就像一个被人闯进家里,搬走了保险柜,顺便还把守着保险柜的恶犬给一巴掌拍死了的倒霉蛋。关键是,他们还得对这个闯进来的强盗感恩戴德,因为人家顺手把家里打扫干净了。
这种感觉,太复杂,太憋屈,太……荒谬了。
林风可不管他们是什么感受。他收好那块“镇纸”,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然后转身朝着骨鹰走去。
“搞定,收工。”他打了个哈欠,“找个地方睡觉,困死了。”
他跳上鹰背,直接躺平,一副天塌下来也别想叫醒我的架势。
苏瑶连忙跟了上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崖顶上那群失魂落魄的天剑阁高层,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同情。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骨鹰与黑豹再次冲天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许久之后,镇魔崖顶,才有一个长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又掐了掐旁边昏迷的凌天剑。
“阁主,阁主,您醒醒!”
凌天剑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天空湛蓝,灵气清新,哪还有半分魔气纵横的景象?
“我……我是在做梦吗?”他喃喃道。
“阁主,不是梦……”那长老哭丧着脸,“那尊大神……走了。镇魔古碑……也没了。”
凌天剑沉默了。
他缓缓坐起身,感受着周围精纯的天地灵气,又看了看山崖上新生的绿意,脸上的表情,在悲愤、恐惧、茫然之间,不断切换。
最终,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了……也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大悲大喜之后的解脱。
“传我命令。”他站起身,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封锁山门,天剑阁所有弟子,闭关百年!任何人不得外出!”
“阁主,这……”
“执行命令!”凌天剑打断了他,“这南域的天,已经不是我们能看懂的了。与其出去被人用鸡骨头敲碎剑心,还不如关起门来,好好想想……我们练的,到底是不是剑。”
他抬头望向林风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天剑阁,经此一役,道心已碎。
想要重铸,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或许,这就是凡人仰望神明时,唯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