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死一样的寂静。
风停了,空气凝固了,连时间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流淌得无比滞涩。
凌天剑,南域修真界金字塔尖的人物,天剑阁的掌舵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躬身站在那里。他那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星袍,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讽刺。
他身后的长老们,跪了一地,像是一片被狂风吹倒的麦子,再也直不起腰杆。他们引以为傲的剑,他们的剑心,他们的尊严,都在刚才那一个眼神中,被碾成了齑粉。
苏瑶躲在林风的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她看着眼前这荒诞离奇的画面,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天剑阁,那是与云澜宗齐名的南域三大宗门之一,甚至在杀伐之力上,犹有过之。可现在,这个宗门的最高层,就这么整整齐齐地跪在了自家门口。
而起因,仅仅是因为他们打扰了圣尊吃饭,又在圣尊饭后散步时,挡了他的路。
林风对眼前这壮观的“跪拜”场面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他只是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凌天剑,语气平淡地问:“很远吗?我走累了。”
凌天剑身子一颤,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他这才反应过来,天剑城内禁空的规矩,是他亲自定下的。现在,这位爷嫌走路累了。
“不远,不远!”他连忙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辈,晚辈这就为您带路,可……可御空前往,转瞬即至!”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打出一道法诀,解除了笼罩在街道上空的禁空禁制。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失,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早说啊。”林风抱怨了一句,然后对身后的苏瑶和两个傀儡招了招手。
柳乘风和另一个元婴傀儡立刻会意,身形一晃,再次化作狰狞的骨鹰与威风的黑豹。
林风熟门熟路地跳上骨鹰的背,还顺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苏瑶上来。苏瑶犹豫了一下,之前她和柳乘风都是分开坐的,现在……
“磨蹭什么,这鹰背宽敞,躺着舒服。”林风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了。
苏瑶不敢再多想,红着脸,轻手轻脚地跳上了骨鹰的背,在距离林风最远的地方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凌天剑看着那两头魔气缭绕的坐骑,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万法宗宗主的亲弟弟,元婴中期的柳乘风,被人炼成傀儡当坐骑……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南域都要炸开锅。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祭出自己的本命飞剑“天枢剑”。可那柄通灵至宝刚一出现,就发出一声哀鸣,剑身抖得像个筛子,根本不敢升空。
凌天剑的脸都绿了。
他只能尴尬地收起飞剑,对林风躬身道:“前辈,晚辈……晚辈还是在前方为您引路吧。”
说完,他运起灵力,拔地而起,只是飞得不高,姿态也放得很低,像个真正的引路童子。
骨鹰与黑豹发出一声低吼,冲天而起,不紧不慢地跟在凌天剑身后。
一行人就这么在天剑城无数修士惊骇的注视下,飞越了层层叠叠的建筑,朝着城外一座黑漆漆的山崖飞去。
城门口,那些被定住过的执法弟子,此刻正被同门搀扶着,他们看着天空中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为首的青年喃喃自语:“阁主……竟然在给那人引路……”
他身旁的一个同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何止是引路,你看阁主飞的高度……那分明是仆役的姿态啊!”
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今天发生在天剑城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镇魔崖,位于天剑城以东三百里。
这里是天剑阁的一处禁地,常年被浓郁的魔气与阴煞之气笼罩,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
远远望去,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大山崖,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凶兽,散发着不祥与死寂的气息。山崖寸草不生,崖壁上刻满了无数玄奥复杂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组成了一座巨大的封印法阵,将整座山崖的力量镇压着。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阴冷之意就越是刺骨。苏瑶只是筑基期,即便有骨鹰的护罩保护,也感觉浑身发冷,神魂都有些不稳。
凌天剑在距离镇魔崖还有数里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他转过身,脸色凝重地对林风说道:“前辈,前方就是镇魔崖。那块镇魔古碑的残片,就在崖顶。只是……此地乃我天剑阁的极凶之地,下方镇压着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一头域外天魔的残魂。古碑残片与地脉大阵相连,共同镇压着那魔魂,若是强行取走,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东西你不能拿,拿了会出大事。
林风躺在鹰背上,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啰嗦。”
骨鹰和黑豹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越过凌天剑,朝着黑色的山崖之巅飞去。
凌天剑看着他们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苦笑。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身后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长老们,远远地跟了上去。他现在只祈祷,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真的有办法处理好后续的烂摊子,否则,天剑阁乃至整个南域,都将迎来一场浩劫。
很快,骨鹰和黑豹便稳稳地落在了镇魔崖的崖顶。
崖顶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地面同样刻满了金色符文。平台的中央,矗立着一块高达十数丈的黑色石碑。
石碑不知由何种材质构成,通体漆黑,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却散发着一股镇压万古,磨灭一切的恐怖气息。这就是镇魔古碑的残片。
苏瑶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神仿佛要被吸进去,连忙移开目光,心有余悸。
林风从骨鹰背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地朝那块石碑走去。
他走得很随意,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然而,就在他踏入以石碑为中心,方圆百丈范围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整座镇魔崖,连同下方的大地,都猛地剧震了一下!
那块黑色的石碑,碑身上所有的裂纹和坑洞中,猛地爆发出无穷无尽的黑色魔气!这些魔气精纯到化为实质,如墨汁般浓稠,带着怨毒、疯狂、暴虐的意志,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崖顶化作了一片魔域!
“吼——!”
一声不似人间能有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恨,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
紧接着,那冲天的魔气在半空中汇聚,渐渐扭曲,形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鬼脸!
鬼脸足有百丈大小,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旋涡中燃烧着紫黑色的魔焰。
它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渺小的人影——林风。
“是你……是你唤醒了吾……”
一个宏大而混乱的神念,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这神念中充满了疯狂的喜悦和滔天的杀意。
“哈哈哈!万载了!整整万载了!这该死的石碑,终于要撑不住了!待吾脱困,必将此界化为血海,让所有生灵,都成为吾的食粮!”
远处的凌天剑和一众天剑阁长老,此刻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天魔残魂!它……它竟然苏醒了!”
“完了!封印破了!天剑阁完了!”
“快!快逃!这等存在,根本不是我们能抗衡的!”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他们心中蔓延。这头域外天魔的恐怖,只存在于宗门最古老的典籍记载中。据说当年,天剑阁的创派祖师,联合了数位同等级别的大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将它勉强镇压于此。如今,它的残魂苏醒,其实力,恐怕也远超元婴之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末日降临之时,身处魔气中心的林风,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张狰狞咆哮的巨大鬼脸,皱了皱眉。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对着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嘘”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理”。
安静。
这个概念,随着他这个动作,瞬间降临。
前一刻还在疯狂咆哮,搅动风云的巨大鬼脸,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沸腾翻滚,毁天灭地的滔天魔气,瞬间静止。
从地底传来的,那足以震碎山河的怒吼,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落针可闻。
那张巨大鬼脸上的两个黑色旋涡,剧烈地收缩着,那紫黑色的魔焰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它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它想调动魔气,却发现那些本源魔气,像是被冻结在了时空中,纹丝不动。
它想挣扎,它的意志,却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规则”死死地按住,连一个念头都转不动。
它就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还被暂停了画面的影像。
林风看着它,眼神里满是嫌弃。
“吵死了。”
他说。
“本来拿了东西就走,非要出来叫两声,显示自己很有存在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到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前,伸出手,在上面敲了敲,发出“叩叩”的声响,像是在检查西瓜熟没熟。
“材质还行,就是丑了点,回去得重新打磨一下。”
他自言自语着,然后,他抓住了石碑的一角,像是要拔一根萝卜一样,准备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