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试在磕磕绊绊中推进。陈烁提出的pH稳定方案虽然初步见效,但复杂工业废水就像一个变幻莫测的对手,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提出新的挑战。催化剂的磨损、特定毒性物质的暂时性失活、不同批次废水带来的冲击负荷……问题层出不穷。
陈烁几乎以中试基地为家,日夜守在现场。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和技术工人一起钻管廊、查设备,脸上再也找不到丝毫学生的青涩。他的手更粗糙了,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和沉稳,像经验丰富的猎手,紧紧追踪着反应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随身携带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故障的现象、分析和解决思路,旁边还有基于DFT计算对某些现象的理论推测。他将实验室的精细与工程现场的粗粝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极具实战能力的风格。
环境工程学长私下对林小雨感叹:“陈烁这家伙,成长得太快了!他现在对这套工艺的理解,比很多干了多年的工程师都深!”
然而,暗处的狙击并未停止。
一天,陈烁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称是某环保行业协会的专家,想了解他们中试技术的进展,语气客气但问题极其刁钻,直指他们催化剂中使用的某种廉价金属组分,在长期运行后可能溶出并造成二次污染的风险——这又是一个他们尚未完全解决的潜在隐患。
陈烁谨慎应对,提供了已有的浸出毒性检测数据,并强调了他们在催化剂固化方面的改进。挂掉电话后,他立刻通过顾教授的关系,核实了来电号码和所谓“专家”的身份,结果发现根本是子虚乌有。
又一次匿名咨询。
对方的意图很明显:不断在合作方面前放大技术的潜在风险和不确定性,拖延中试进程,甚至最终搅黄合作。
“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了。”陈烁对林小雨和环境工程学长说,“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把‘明局’做大,让暗处的手段无处遁形。”
他的想法是,将中试过程尽可能地公开化、透明化。他提议,与环保公司协商,定期举办小范围的技术交流会,邀请行业内真正有影响力的专家、潜在用户甚至环保部门的官员到场,实地参观中试装置,直面问题,同时也展示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和诚意。
“把问题摊在阳光下,反而能赢得信任。”陈烁目光坚定,“而且,我们要把每次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写成详细的技术简报,主动发给所有关心项目的人,包括那个躲在暗处的对手。让他知道,他的每一次‘提醒’,都在促使我们变得更强、更完善!”
这是一个大胆而自信的策略。将自身的弱点暴露在阳光下,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对自己技术深深的自信。
环保公司经过评估,采纳了陈烁的建议。第一次技术交流会很快组织起来。出乎意料,来了不少业内人士,对这项低成本高效技术表现出浓厚兴趣。陈烁作为技术核心,负责介绍和答疑。
他站在众人面前,没有回避中试中遇到的种种问题,而是坦诚地介绍了问题现象,深入浅出地解释了他们基于机理分析提出的解决方案和后续改进方向。他甚至展示了那些还不成熟的DFT计算模型,坦言这是为了从根源上理解问题所做的探索。
他的坦诚和扎实,赢得了在场专家的尊重。讨论气氛热烈而务实,很多专家还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合作方看到项目受到如此关注和认可,信心大增。
而那些匿名的、“精准”的质疑,在这样公开、专业的交流氛围中,反而显得鬼鬼祟祟,上不了台面。之后虽然仍有零星的非正式“咨询”,但力度和影响都大不如前。
暗手,在光明正大的明局面前,似乎暂时失去了效力。
技术交流会结束后,陈烁收到了一条新的邮件提醒,来自“Alex”。邮件内容很短:
“很欣赏你在交流会上的表现。将问题转化为前进的动力,是真正的科学家品质。附上一份关于过渡金属催化剂表面钝化与再生机制的近期综述,或对你们应对失活问题有所启发。”
陈烁看着这封邮件,心情复杂。这个神秘的“Alex”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提供最关键的资料。他(或她)到底是谁?是顾教授安排的?还是某个真正赏识他工作的、匿名的学界前辈?为什么对他的一切如此了解?
他回复邮件,除了表达感谢,也第一次试探性地询问了对方的身份和为何屡次相助。
邮件发出后,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Alex”依旧是一个谜。
而沈牧那边,依旧是死水一潭。手性催化剂的项目彻底停滞了。沈牧请了长假,很少在学校出现。课题组里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少,仿佛这个人正在逐渐淡出大家的视野。
只有李师兄偶尔会提起,说沈牧状态很不好,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陈烁听到这些,心里并无快意,反而有些沉甸甸的。他曾视沈牧为必须超越的山峰,但当这座山峰似乎真的开始崩塌时,他感受到的却不是胜利,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知道,他和沈牧的路不同,但他从未希望对方以这样的方式倒下。科学的竞争,不应该是你死我活。
中试在公开透明的“明局”中稳步推进,暗处的干扰似乎暂时消退。但陈烁明白,真正的挑战,永远来自于技术本身和市场的残酷检验。而那个消失的对手沈牧,他最终的命运,又会如何?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