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教授的邀请,像一颗投入陈烁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他开始参加顾教授课题组的每周例会,总是坐在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安静地听,飞快地记录。那些研究生们讨论的前沿课题、复杂的机理分析、精妙的合成设计,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令人眩晕的世界。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他依旧做着公共实验室的助理工作,清洗仪器,整理试剂,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有时,他会对着某个复杂的反应流程图出神,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反应轨迹。
沈牧也在这个课题组。他是正式成员,承担着具体的子课题,偶尔会在例会上汇报进展。他的发言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引用的文献都是顶刊最新成果,总能引来导师赞许的目光和其他研究生的钦佩。
然而,沈牧能感觉到,顾教授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向那个角落里的沉默身影。有时,顾教授会突然打断讨论,点名问:“陈烁,你对这个副产物的生成路径有什么看法?”或者,“陈烁,如果考虑工业化放大,你觉得哪一步会是瓶颈?”
陈烁的回答往往不似沈牧那般引经据典,却总带着一种独特的、贴近实际的角度。他会考虑原料的成本、设备的可行性、三废的处理,这些在纯粹学术探讨中常常被忽略的问题,却让顾教授频频点头。
“思路要开阔,”顾教授有一次总结道,“不能只盯着反应瓶里的那点转化。化学最终要服务于生产,服务于社会。陈烁这点很好,大家要多学习。”
沈牧坐在台下,面沉如水。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挑战。陈烁就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野草,看似不起眼,却拥有着他所不具备的、顽强的生命力和对现实环境的深刻理解。这种理解,正在赢得顾教授的青睐。
林小雨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变化。她为陈烁感到高兴,却又隐隐担忧。她能感觉到沈牧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气息。她试图做点什么。
一个周五的傍晚,秋意已浓,未名湖畔凉风习习。林小雨分别给沈牧和陈烁发了信息,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未名湖石舫,现在,我们谈谈。就我们三个。如果你们不来,我就一直等。”
这条信息像最后通牒。
沈牧看到信息时,正在图书馆查阅文献。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句,眉头紧锁。他厌恶这种被胁迫的感觉,但更无法想象林小雨真的在冷风里一直等下去。他合上电脑,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陈烁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手上还带着洗涤剂的味道。看到信息,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脱下实验服,朝着未名湖走去。
石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湖水拍打着石基,发出轻微的哗哗声。林小雨站在舫上,看着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几乎同时从不同的小径走来。
沈牧穿着深色的薄呢外套,身形挺拔,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陈烁还是那件旧的夹克,肩膀处甚至有些细微的磨损,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低着头。
三人站在石舫上,形成了一个尴尬的三角。空气仿佛比湖水还要冰冷。
“我知道,因为集训那次事故,还有……后来的一些事情,你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林小雨率先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可是,我们曾经也是一个团队,不是吗?就算做不成朋友,至少……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像仇人一样。”
沈牧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陈烁,落在粼粼的湖面上:“误会?我不觉得有什么误会。有些人,注定不是一路人。”
陈烁抬起头,看了沈牧一眼,又很快移开,声音低沉:“没什么好谈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谈的!”林小雨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些,“你们在同一个课题组,以后还要相处四年,甚至更久!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沈牧,陈烁他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他值得尊重!陈烁,沈牧他……他也许方式不对,但他并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陈烁终于转过头,正面看向沈牧,眼神里是压抑已久的、沉甸甸的东西,“沈牧,你扪心自问,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的那点东西,是什么?是平等吗?还是……施舍?或者,根本就是看不见?”
沈牧身体微微一僵,猛地转回头,对上陈烁的视线。暮色中,那双眼睛像两簇幽暗的火。
“我看见的是什么,重要吗?”沈牧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凉意,“重要的是实力,是结果。你以为进了顾教授的课题组,就能改变什么?你那些土办法,在真正的学术前沿,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是我的事。”陈烁毫不退让,“至少,我不会因为别人出身哪里,就用‘乡下人’三个字去否定他的一切!”
“你!”沈牧被戳到痛处,额角青筋隐现。
“够了!”林小雨打断他们,眼圈泛红,“你们非要这样互相伤害吗?我只是希望……希望我们都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回不去了。”沈牧冷冷地说,语气斩钉截铁,“从你选择相信他而不是我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他这句话,几乎是明着指向了实验室爆炸那晚的旧事。
林小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沈牧!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当时只是被吓到了!我……”
“不重要了。”沈牧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林小雨,你很优秀,也很善良。但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划下了。”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痛楚,“以后,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石舫,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没有一丝留恋。
石舫上,只剩下陈烁和林小雨,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小雨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哭泣着。
陈烁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抬起手,想拍拍她安慰一下,最终却僵硬地停在了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尤其是哭泣的女孩。
“对不起。”他干涩地说,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刚才那场失败的调解,或是为这无法收拾的局面。
林小雨摇了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关你的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她看着沈牧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也许……他说的对,有些界限,是跨不过去的。”
她转向陈烁,声音轻得像叹息:“陈烁,你也回去吧。以后……我们都好好走自己的路吧。”
陈烁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汇匮乏。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嗯。”
他看着她转身,朝着与沈牧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单薄的背影在秋夜的凉风中,显得格外孤单。
未名湖的这次谈话,非但没有弥合裂痕,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将三人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连接,也彻底锯断了。沈牧用决绝的姿态划清了界限,林小雨在伤心后似乎也选择了放弃,而陈烁,则更加沉默地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个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纷扰的、由分子和反应构成的世界中。
只是,湖面下的暗流,并未因表面的平静而停止涌动。竞争,才刚刚从情感的泥沼,转向更残酷、也更直接的领域。顾教授课题组里,两个同样优秀却走向截然不同路径的年轻人,他们的碰撞,注定不会就此结束。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