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教授关于合作的提议,如同在已冻结的湖面上又泼下一盆冰水,寒意彻骨。自那以后,沈牧和陈烁在课题组里,彻底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独立星球,运行在相隔光年的轨道上。
沈牧几乎不再踏足公共区域,所有交流通过邮件或让李师兄转达。他的实验隔间门时常紧闭,里面灯火通明到深夜,烟雾缭绕。手性催化剂的选择性瓶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心头,每一次失败的实验数据,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他开始更频繁地抽烟,眉宇间的阴郁和焦躁几乎凝成了实质。偶尔有师弟师妹想向他请教问题,也被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得退避三舍。
李师兄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对关系好的同门说:“沈牧这样下去不行啊,钻牛角尖钻得太深了,都快魔怔了。顾老师上次提合作,本意是好的,想拉他一把,结果……”
结果适得其反。沈牧将那次提议视为一种否定,一种对他个人能力和研究价值的质疑。他必须靠自己突破这个瓶颈,证明他的路是对的,是高于陈烁那条“实用”路径的。这种偏执,让他忽略了一切可能的外部助力,也让他脚下的路越走越窄。
与此同时,陈烁的“催化未来”项目则在稳步推进。长周期稳定性测试顺利通过了500小时大关,活性保持率依然坚挺。林小雨和环境工程学长的相关工作也取得了不错的进展。那几张从上海带回来的名片,陈烁斟酌再三,鼓起勇气发出了几封邮件,简要介绍了项目进展。令他惊喜的是,其中一家专注于工业废水处理的环保科技公司回了信,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希望能获得一些样品进行第三方测试评估,并邀请他们方便的时候去公司参观交流。
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如果第三方测试结果理想,意味着他们的技术真正具备了产业化的前景。
陈烁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顾教授和林小雨他们。顾教授很欣慰,鼓励他们积极接洽。林小雨更是兴奋不已,仿佛看到了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晶即将落地生根。
喜悦需要分享,但陈烁环顾四周,却发现能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寥寥无几。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牧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个消息如果被沈牧知道,恐怕只会更加刺激到他。
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课题组里没有秘密。
一天下午,陈烁在公共实验室称量样品,听到两个研一的师弟在通风橱旁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陈烁师兄那个废水处理项目,有公司感兴趣了,可能要合作!”
“真的假的?这么快?沈牧师兄那边好像还卡着呢……”
“方向不一样嘛。不过说起来,陈烁师兄这运气真不错,那种土办法也能搞出名堂。”
“也不全是运气吧,人家确实解决了实际问题,成本还低……”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陈烁握着药匙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议论迟早会传到沈牧耳朵里。
果然,第二天,沈牧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公共实验室,像是来取什么不常用的试剂。他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戾气。
陈烁正和林小雨一起调试新到的在线水质分析仪。林小雨看到沈牧,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打了声招呼:“沈牧师兄。”
沈牧像是没听见,目光直接掠过她,落在陈烁身上。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闯入他领地的、碍眼的物品。
陈烁抬起头,平静地回视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几秒钟后,沈牧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冰冷的、近乎扭曲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恭喜啊,要产业化了吗?”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看来,‘实用’果然比‘科学’更吃香。”
说完,他不再看陈烁瞬间绷紧的脸色和林小雨惊愕的表情,径直走到试剂柜前,拿出他需要的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即将崩断的脆弱感。
陈烁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沈牧的话,比任何直接的争吵都更伤人。那是一种对他整个研究理念和价值的彻底否定和轻蔑。
林小雨担忧地看着他:“陈烁,你别往心里去,沈牧他……”
“我没事。”陈烁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过身,继续调试仪器,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专注、用力。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沈牧的敌意,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因项目进展而产生的些许喜悦,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那道鸿沟,或许永远无法跨越。
然而,就在这冰点般的氛围中,一丝微光,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闪现。
几天后的深夜,陈烁还在公共实验室整理白天的实验数据。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对着一排排反应装置。他需要为那家环保公司准备寄送的样品和详细的技术文档。
在查阅一篇关于类似多孔材料表征的参考文献时,他遇到了一个难题。文献中用到了一种高级的同步辐射X射线吸收精细结构谱(XAFS)技术来分析活性位点的局部电子结构,这对于理解他的催化剂机理至关重要,但他完全看不懂那复杂的数据分析和拟合过程。
他皱着眉,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谱图和公式,一筹莫展。课题组里懂这个的只有沈牧团队那个物理化学方向的才女,但他不可能去问她。而沈牧本人,更是这方面的专家。
难道要就此放弃,只提供样品,而无法从更深层次解释其优异性能的原因吗?陈烁感到一阵不甘和沮丧。
就在这时,他的邮箱提示音响起,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英文名字,邮件标题是:Re: Inquiry about XAFS data analysis for porous materials(回复:关于多孔材料XAFS数据分析的询问)
陈烁一愣,他并没有向这个地址发过询问。他疑惑地点开邮件。
邮件正文是英文写的,措辞严谨而简洁:
“陈先生,您好。
从您在ResearchGate上关注的文献列表,注意到您可能对XAFS技术在环境催化材料中的应用感兴趣。附件是我撰写的一份关于XAFS数据初步处理与拟合的简明教程(针对类似Fe/Mn基材料),以及几篇相关的入门综述。希望对您的研究有所帮助。
此致,
敬礼
Alex”
邮件末尾还有一个链接,指向一个专业的数据分析软件和脚本库。
陈烁彻底愣住了。ResearchGate是一个学术社交网络,他确实注册了账号,偶尔会关注一些相关文献,但他从未主动发过任何求助信息。这个Alex是谁?怎么会如此精准地知道他正在困扰的问题,并雪中送炭般发来他最需要的资料?
他仔细查看了发件人邮箱和附件的教程,内容专业程度极高,绝非恶作剧。难道是顾教授私下请人帮忙?或者是某个关注他工作的、匿名的学界前辈?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这封突如其来的邮件,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照亮了他眼前的困境。他立刻下载了附件,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教程写得深入浅出,正好解决了他当下的疑惑。
带着这份“意外之喜”,陈烁熬了一个通宵,终于初步掌握了XAFS数据分析的门道,并且对他催化剂的活性位点有了更清晰的猜想。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与沈牧的关系也降至冰点,但这陌生人的援手,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属于科学共同体的温暖与力量。
他回复邮件,郑重地向Alex表达了感谢。
冰点之下,微光虽弱,却预示着冻结的河流之下,仍有活水在悄然流动。而陈烁不知道的是,这缕微光的源头,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更近,也更复杂。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