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来自“Alex”的邮件,像一剂强效催化剂,加速了陈烁对自身研究机理的探索进程。他几乎不眠不休地消化着教程里的知识,尝试着将XAFS数据分析方法应用到自己的催化剂表征上。虽然过程磕磕绊绊,错误百出,但每一次微小的进展,都让他对那黑乎乎的材料内部世界,多了一分窥探。
他开始在实验记录本上,用更加专业的语言描述可能的活性位点和反应机理,虽然还只是猜想,但已然脱离了最初纯粹经验性的描述。林小雨看到他笔记本上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带着“配位环境”、“电子跃迁”、“EXAFS拟合”等术语的推导过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陈烁,你……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陈烁没有透露那封匿名邮件的细节,只是含糊地说:“查了些资料,自己琢磨的。”
林小雨将信将疑,但看他沉浸其中、眼神发亮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是由衷地为他高兴。
然而,就在陈烁逐渐拨开迷雾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风暴,却在悄然酝酿。
一个周一的早晨,顾教授刚打开办公室电脑,一封匿名举报信就赫然躺在他的邮箱里。信件措辞激烈,直指陈烁在“催化未来”项目申报及后续研究中存在“严重学术不端行为”。
信里罗列了几条“罪状”:
其一,指控陈烁制备催化剂的“核心方法”并非原创,而是剽窃自其本科学校某位已毕业师兄未发表的毕业论文成果,属于“侵占他人学术思想”。
其二,质疑其公布的催化剂性能数据“好得令人难以置信”,暗示可能存在“数据篡改或选择性报告”。
其三,影射陈烁与林小雨关系“过于密切”,林小雨在生物毒性评估中可能存在“包庇”和“美化数据”的行为。
信件末尾,还“善意”地提醒顾教授,不要被“低廉成本”和“应用前景”所蒙蔽,玷污了课题组的学术声誉。
顾教授盯着屏幕,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愤怒。陈烁的为人和他工作的扎实程度,他是了解的。但这封匿名信来得如此恶毒和精准,显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蓄谋已久。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先将陈烁叫到了办公室,将打印出来的匿名信递给了他。
陈烁接过那张薄薄的A4纸,只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拿着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些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字眼,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心脏。
剽窃?数据造假?依靠林小雨?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胸膛剧烈起伏。
“冷静点。”顾教授沉声道,给他倒了杯水,“现在,我需要你如实回答我。这上面的指控,是不是真的?”
“不是!”陈烁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眼圈瞬间红了,“绝对没有!催化剂是我自己反复试验摸索出来的,跟那位师兄的方法完全不同,我可以拿出所有的实验记录和原始数据!性能数据都是真实可靠的,每一个点都经得起重复!和林小雨……我们只是正常的合作关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绝望的坦诚。他看着顾教授,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恳求,生怕眼前这个唯一能给予他信任和机会的师长,也会因为这恶毒的诬陷而动摇。
顾教授凝视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审视他话语里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陈烁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顾教授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有力:“好,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块救命的浮木,让几乎窒息的陈烁猛地喘过气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鼻梁。
“但是,”顾教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有人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封信的目的,就是要搞臭你,搞垮你的项目。”
“是……沈牧?”陈烁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颤音。他能想到的,有动机、并且如此了解课题组内部情况、能用出这种手段的人,只有他。
顾教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当务之急,是你要拿出更有力的东西,来自证清白,并且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你不是一直在钻研催化剂的机理吗?把你现在理解的东西,尽快整理出来,写成一篇像样的、有理论深度的研究报告或者预印本。同时,把所有原始实验记录、表征数据,全部整理归档,随时备查。第三方公司的测试邀请,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用客观的、来自外部的数据来证明你自己。”
顾教授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烁:“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强大的事实。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愤怒,不是去找人对质,而是用更扎实的工作、更耀眼的成果,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变成笑话!明白吗?”
陈烁用力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屈辱和愤怒并未消失,但它们此刻转化成了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坚定的能量。他明白了顾教授的意思,退缩和辩解毫无意义,唯有前进,用无可辩驳的成功,才能粉碎一切阴暗的伎俩。
“我明白了,顾老师。我会尽快把报告写出来。”陈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吧。”顾教授挥了挥手。
陈烁离开办公室,背脊挺得笔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之间的战争,已经不再仅仅是理念之争、尊严之争,更是一场关乎他学术生命和人格清白的生死之战。
他回到实验室,无视了周围可能存在的、异样的目光,直接坐到了电脑前,打开了文献管理软件和绘图工具。他要将这段时间的思考,尤其是得到“Alex”帮助后的那些关于活性位点的猜想,尽快形成文字和图表。
林小雨很快听说了匿名信的事情,气冲冲地跑来找陈烁,眼眶也是红的:“太卑鄙了!怎么能这样污蔑人!肯定是……”
“小雨。”陈烁打断她,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现在说这些没用。帮我核对一下这组XAFS的拟合数据。”
林看着他异常冷静的侧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好!”
匿名信的风波,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课题组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暗涌。猜疑、审视、同情、幸灾乐祸……各种目光交织在陈烁身上。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屏障之内,屏蔽了一切杂音,只专注于眼前的代码、数据和图表。
而沈牧,在那几天里,则异常地沉默,甚至没有出现在实验室。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去问他关于匿名信的事情。
冰面之下,暗流汹涌,一场关乎真相与清白的风暴,正在悄然升级。陈烁能否凭借自己的力量,冲破这污浊的泥沼?而那封救他于水火的匿名教程邮件,与这封欲置他于死地的举报信之间,又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谜团,越来越深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