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29:52

从上海返回北京的列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景色由南方的湿润葱茏,逐渐变得干燥、开阔,最后染上北方深秋特有的、带着些许苍凉的褐黄色。

陈烁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和偶尔闪过的厂房,眼神比去时沉静了许多。上海之行的兴奋与窘迫都已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头。他摸了摸背包里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会议论文集,里面夹着几张印有公司logo的名片——那是会议期间对他研究表示出兴趣的几位工业界人士留下的。

坐在他对面的林小雨,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轻声道:“别想太多了,第一次国际会议,能完整讲下来就是胜利。顾教授不也肯定了我们工作的价值吗?”

陈烁“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价值?是的,他确认了自己研究路径的价值。但那种在台上因语言和表达而带来的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刚刚建立起的些许自信上。他意识到,自己和沈牧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出身和资源,还包括这种融入更广阔舞台的“软实力”。沈牧如果站在那个讲台上,定然是游刃有余、光芒四射的。

回到学校,课题组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但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陈烁开始有意识地练习英语听力,下载了各种科学讲座的音频,在清洗仪器、往返宿舍的路上反复听。他依然沉默,但向顾教授和课题组里英语好的师兄师姐请教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问题也不再局限于实验技术,偶尔会涉及学术表达和会议技巧。

沈牧依旧沉浸在他的手性催化剂世界里,似乎并未受到上海事件的直接影响。他甚至没有向任何人问起过会议的情况,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但他的实验进行得似乎并不顺利,合成的新一代催化剂分子,在对应选择性上遇到了瓶颈,反复优化效果都不理想。他待在隔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烟灰缸里的烟头也多了起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顾教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次课题组例会结束后,他单独留下了沈牧和陈烁。

“上海会议,陈烁的表现可圈可点,虽然有些紧张,但工作引起了不错的反响。”顾教授先肯定了陈烁,然后话锋转向沈牧,“沈牧,你那边的进展,我看了报告,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沈牧垂着眼,声音有些沙哑:“嗯,新的配体设计在空间位阻和电子效应平衡上还需要调整,对应选择性卡在85%左右,很难突破。”

“科学探索就是这样,九十九步和一百步,有时候隔着天堑。”顾教授语气平和,“不要钻牛角尖,有时候换个思路,或者暂时放一放,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沈牧抿着唇,没有接话。他习惯了迎难而上,习惯了用更精密的计算和更复杂的合成来解决问题,“放一放”在他听来近乎于退缩。

顾教授又看向陈烁:“陈烁,你们那边呢?稳定性测试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陈烁回答,“设计了连续流反应装置,正在进行长周期考核。目前运行了200小时,活性保持率还在92%以上。”

“不错。”顾教授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我有个想法。沈牧,你精通催化剂的结构设计与机理分析;陈烁,你擅长从实际应用角度优化材料和工艺。你们看,有没有可能,在某个合适的点上,你们两个团队……尝试一下合作?”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强烈的抵触情绪覆盖。和陈烁合作?那个用“土办法”和他并列、甚至“抢走”了他上海会议机会的人?这简直是对他能力和尊严的双重侮辱!

陈烁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教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和沈牧合作?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将是怎样一种压抑和充满摩擦的过程。

“顾老师,”沈牧率先开口,声音冷硬,“我认为我们的研究方向差异太大,缺乏合作的基础。我的工作是探索催化科学的本质,需要的是纯粹的理论深度和设计……”

“本质?”顾教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催化科学的本质是什么?是创造出只能在论文里存在的、精美却昂贵的分子?还是理解并驾驭化学反应,最终为人类服务?沈牧,你的催化剂设计得很巧妙,但如果成本居高不下,选择性又无法突破,它的价值如何真正体现?陈烁的材料成本极低,活性很高,但如果机理不明,稳定性存疑,又如何能放心推广?”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科学不是孤芳自赏,也不是闭门造车。理论和应用,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为什么不能试着让它们产生一些交集?比如,沈牧你能不能利用你的理论工具,帮陈烁分析一下他那个黑乎乎的材料,活性位点到底在哪里?稳定性下降的可能机理是什么?而陈烁,你能不能提供你制备的各种样品,让沈牧用更精密的表征手段去解析,反过来或许也能启发他设计更廉价、更稳定的催化体系?”

顾教授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强行撬开两人之间那扇紧闭的门。

沈牧脸色铁青,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无法接受这种“屈尊纡贵”的合作,这感觉像是承认了陈烁那套“实用主义”的合理性,是对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科研纯粹性的背叛。

陈烁则陷入了沉思。顾教授的话有道理,如果他想要走得远,理论支撑是必须补上的短板。而沈牧,无疑是这方面最合适的人选。但是,沈牧的态度……

“我……需要考虑一下。”陈烁低声说,没有看沈牧。

“我不需要考虑。”沈牧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漠,“我的课题,我自己能解决。不劳旁人费心。”

说完,他对着顾教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便走,用力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教授和陈烁。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失望。

顾教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还是太骄傲了……或者说,是恐惧。恐惧自己坚信的东西被动摇。”

陈烁沉默着。他理解沈牧的骄傲,但也清晰地看到了那骄傲背后的脆弱。

“你怎么想?”顾教授看向陈烁。

陈烁抬起头,眼神复杂:“顾老师,我知道合作可能对双方都有利。但是……强扭的瓜不甜。”

“是啊,强扭的瓜不甜。”顾教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牧快步离去、显得有些孤决的背影,“但有时候,瓜藤自己缠绕到一起,才能结出更丰硕的果实。等等看吧,也许……需要另一个契机。”

合作的提议,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未能激起合作的涟漪,反而让沈牧和陈烁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以下。沈牧用更彻底的封闭来捍卫他的骄傲,而陈烁,则在继续前行的同时,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理论与应用之间,那条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是否真的无法跨越?

淬火之后,钢材要么变得更加坚硬,要么因内应力而产生裂纹。沈牧和陈烁,正站在这个微妙的节点上。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