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这座沐浴在秋日薄阳下的东方魔都,以其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蜿蜒流淌的黄浦江和无处不在的喧嚣活力,迎接着来自亚太各地的学者。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快节奏的、与国际接轨的气息。
陈烁是第一次来上海。他跟着顾教授和课题组其他几位参会的师兄师姐走出虹桥火车站,扑面而来的声浪和视觉冲击让他有瞬间的恍惚。高架桥纵横交错,车流如织,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与他熟悉的、节奏缓慢的乡村,与他终日埋首的、充斥着试剂气味的实验室,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大会安排的酒店位于浦东,临近江边,规格很高。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水晶吊灯,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往来人群,都让穿着旧夹克、背着帆布包的陈烁感到一丝格格不入的拘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那里装着他反复修改的PPT和讲稿。
沈牧没有来。在会议日程确定由陈烁做报告后,他以“课题进展紧张”为由,向顾教授请假留在了北京。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原因。顾教授没有勉强,只是叹了口气。
入住手续是林小雨帮着陈烁一起办的。她似乎对这类场合更熟悉一些,从容地和前台沟通,拿房卡,指引电梯方向。
“别紧张,”在电梯里,林小雨对沉默的陈烁说,“就把你平时做的讲出来就好。下面的专家也是人,他们也关心实际问题。”
陈烁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身边林小雨带着鼓励的明亮眼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会议第二天上午就是陈烁所在的“环境催化与废水处理”分会场。会场不大,但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多种香水、咖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陈烁坐在靠前的位置,手心有些潮湿。他看着台上一位位报告人用流利的英语展示着他们的工作,图表精致,数据翔实,提问环节交锋激烈,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度的侏儒。
轮到他了。
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和单位。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讲台。脚步有些发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调整麦克风的高度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灯光有些刺眼,他看不清具体的人脸,只能感觉到一片模糊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海洋。顾教授坐在第一排,对他微微颔首。
“Good morning, distinguished chairs, professors, and colleagues...”(各位尊敬的主席、教授、同仁,上午好……)
开场白是他练习了无数遍的,还算顺利。但当他开始切入正题,介绍他们的催化剂时,紧张感再次袭来。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中式口音,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We developed a low-cost catalyst using industrial solid waste...”(……我们利用工业固废开发了一种低成本催化剂……)
台下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反而加剧了他的不安。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显得单薄而怪异。讲到关键的性能数据对比时,他甚至不小心说错了一个专业术语,虽然立刻纠正了,但额角的汗已经冒了出来。
提问环节到了。
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的外国学者率先提问,语速很快:“Mr. Chen, your cost data is impressive. However, you mentioned the catalyst's stability without providing enough long-term cycling test results. How can you ensure its practical viability in a real wastewater treatment plant?”(陈先生,你的成本数据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你提到了催化剂的稳定性,却没有提供足够的长期循环测试结果。你如何确保它在真实污水处理厂中的实际可行性?)
问题很尖锐,直指他们工作的薄弱环节。
陈烁心里一紧,感觉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他努力组织着语言,但因为紧张,语法有些混乱:“We… we have done some… short-term cycles, the efficiency remains… over 90%... Long-term test is… is under planning…”(我们……我们做了一些短期循环,效率保持在……90%以上……长期测试……正在计划中……)
他的回答显得苍白无力,台下响起几声轻微的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顾教授举起了手。主持人示意他发言。
顾教授站起身,先是用流利的英语肯定了提问者的关注点,然后话锋一转,从容不迫地补充道:“Professor Smith raises a very important point. While long-term stability data is indeed crucial for industrial application, I would like to emphasize the unique value of this work lies in its extremely low cost and high initial activity, which opens up a completely new and economically feasible pathway for fluoride-containing wastewater treatment, especially in developing regions where cost is a paramount concern. The team is actively addressing the stability issue, and we believe this direction holds significant promise.”(史密斯教授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虽然长期稳定性数据对于工业应用确实至关重要,但我想强调这项工作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极低的成本和高初始活性,这为含氟废水处理,尤其是在成本至关重要的发展中国家地区,开辟了一条全新的、经济可行的路径。团队正在积极解决稳定性问题,我们相信这个方向潜力巨大。)
顾教授一番话,既承认了不足,又巧妙地将焦点拉回到了项目最核心的创新点和应用价值上,语气沉稳,有理有据。
台下质疑的声音小了下去,那位提问的史密斯教授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烁站在台上,看着顾教授为他解围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有羞愧,有感激,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意识到,仅仅有好的想法和扎实的数据还不够,在这个国际化的舞台上,他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语言、表达、以及应对质疑的从容。
后续的提问,在顾教授无形的“护航”下,变得平缓了许多。陈烁磕磕绊绊,但总算完整地回答了下来。
报告结束,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讲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没关系,第一次都很紧张。”林小雨在会场外等他,递给他一瓶水,轻声安慰,“顾教授不是帮你圆场了吗?而且,我看后面有几个工业界的代表,对你的工作很感兴趣,还来找我要了联系方式呢。”
陈烁接过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份燥热和难堪。他知道林小雨在安慰他,他也知道自己的表现远谈不上成功。但顾教授关键时刻的援手,和可能带来的工业界关注,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光。
下午,是大会的墙报展示环节。陈烁站在自己的墙报前,心情比上午轻松了一些。陆续有人驻足观看,询问细节。这一次,没有了时间限制和台下众目睽睽的压力,他可以用更从容的语速,配合着墙报上的图表,更细致地讲解他们的工作。他甚至能磕磕绊绊地用英语回答一些技术性问题。
他发现,当聚焦于技术本身,而不是纠结于语言和形式时,他是可以与人有效沟通的。
会议间隙,他一个人走到酒店外的江边。秋风吹拂着黄浦江面,泛起粼粼波光,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夕阳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繁华,喧嚣,与他无关。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沈牧的微信头像——一片深邃的星空,干净,遥远。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信息。他想告诉沈牧这里的见闻,想诉说报告时的窘迫,也想分享那一点点来自工业界关注的窃喜……但最终,他只是收起了手机。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坎,注定要自己迈过去。
上海的这次经历,像一次淬火。让陈烁在灼热和压力中,看清了自己的不足,也确认了自己方向的价值。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实验室角落里埋头苦干的少年,他窥见了更广阔的世界,也感受到了与世界对话的艰难与必要。
他知道,回到北京,等待他的,依旧是那个充满竞争和无形压力的环境,依旧是那个视他为“异类”的沈牧。但这一次,他心底那份想要变得更强、走得更远的渴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浦江的水,裹挟着泥沙与浮华,沉默东流。而陈烁的人生,也在这座城市的见证下,翻开了充满挑战与机遇的新的一页。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