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化未来”计划资助名单公布后的几天,课题组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祝贺是有的,但投向沈牧和陈烁的目光里,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对沈牧,是依旧的钦佩,却也多了一丝对其“未能独占鳌头”的隐秘感慨;对陈烁,则是刮目相看,以及对其“异军突起”背后原因的好奇与揣测。
沈牧将自己关在实验隔间里的时间更长了。他几乎不参与组里的闲聊,面对祝贺也只是勉强点头回应。那份并列的资助,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细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无法忍受这种“平起平坐”的感觉,尤其对方是陈烁。他引以为傲的智力壁垒,似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而攻破这壁垒的,并非更锋利的智力之矛,而是另一种他从未正视过的力量。
他开始更加苛刻地要求自己和团队成员,对实验数据的精度追求到了偏执的程度,仿佛要通过这种绝对的掌控感,来重新确认自己的领先地位。他对李师兄和那位物理化学才女的语气,也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不耐。
李师兄私下里跟关系好的同门抱怨:“沈牧这是怎么了?并列资助也不错啊,经费又没少拿。感觉他钻牛角尖了。”
而陈烁这边,则在短暂的恍惚后,迅速投入到了项目的具体推进中。“催化未来”的资助意味着他们可以购买更精准的分析仪器,定制更专用的反应装置。他和林小雨、环境工程学长开了好几次会,详细规划着经费的使用和下一步的研究计划。
林小雨能感觉到陈烁身上某种东西在悄然变化。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笃定。那是被认可后滋生出的底气。她为他感到高兴,却又隐隐担忧着沈牧那边的状况。
一天晚上,陈烁在公共实验室整理新到的试剂,林小雨过来帮他。
“沈牧他……好像很不高兴。”林小雨一边给试剂瓶贴标签,一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陈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
“其实,你们都很优秀,”林小雨试图缓和,“只是方向不同而已。没必要……”
“不是方向的问题。”陈烁打断她,声音低沉。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是他从来就没觉得,我应该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
林小雨哑然。她明白陈烁说的是事实。沈牧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基于出身、环境和智力的全方位优越感,让他很难平等地看待像陈烁这样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这次的“并列”,在沈牧看来,恐怕不是认可,而是一种贬低。
“也许……时间会改变一些东西。”林小雨无力地安慰道。
陈烁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有些鸿沟,不是时间能够填平的。它需要一方彻底的坠落,或者另一方不可思议的飞跃。
几天后,顾教授召集课题组开会,讨论“催化未来”项目的后续推进,以及一个意外的消息。
“首先,恭喜沈牧和陈烁两个团队获得资助。”顾教授开场,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告诫,“这是起点,不是终点。希望你们戒骄戒躁,扎实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有一个机会。下个月在上海举行的‘亚太绿色化学与工程峰会’,我们课题组有一个学生代表名额,可以在分会场做15分钟的口头报告。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流和学习平台。我的意思是,这个名额,就在沈牧和陈烁之间产生。”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刚刚平复下去的微妙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这像是一场加时赛,是“催化未来”并列之后的又一次直接较量。
“你们回去考虑一下,也可以和团队成员商量。明天之前,告诉我你们的初步意向和报告题目。”顾教授说完,便开始了常规的课题讨论。
散会后,沈牧几乎没有犹豫。他回到隔间,立刻开始构思报告内容。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向更广阔的学术圈子展示他工作的前沿性和理论深度,他要证明,谁才更应该代表课题组的最高水平。他选择的报告题目是《新型手性磷酸催化剂的设计、合成与不对称催化性能研究》。
而陈烁,则陷入了犹豫。国际会议的口头报告,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令人畏惧的挑战。他的英语口语并不流利,他的研究工作也缺乏漂亮的理论外衣。他担心自己上去,只会贻笑大方。
林小雨和环境工程学长都鼓励他。
“这是一个让更多人了解我们工作的好机会!”林小雨说,“绿色化学峰会,我们的项目非常契合主题!”
“是啊,陈烁,”环境工程学长也劝道,“别忘了,‘催化未来’的评审都认可了我们。你的工作有价值,值得被展示出去。语言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帮你练习!”
陈烁看着两位队友信任的目光,又想起沈牧那永远带着审视的眼神,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再次涌了上来。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
他选择的报告题目是《基于工业固废的低成本高效催化剂用于含氟废水降解研究》。
第二天,两人将意向和题目报给了顾教授。
顾教授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题目,沉吟了许久。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你们两个都准备。会议日程比较紧,一个分会场可能安排不下两个报告。我会跟会议方沟通,看看能否争取一下。如果不行……”他看了看两人,“沈牧的报告更偏向基础科学,陈烁的报告更贴合会议的应用主题。到时候根据会议安排再定。”
这个决定,如同将一颗悬着的石头,又往上吊高了几分。不确定性,让竞争的氛围变得更加胶着。
随后的日子,沈牧和陈烁都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沈牧精心打磨PPT和讲稿,反复练习英语口语,力求发音标准,表达流畅。他甚至模拟了可能的提问环节,准备了详尽的应答策略。
陈烁则在队友的帮助下,一遍遍修改PPT,力求用最简单的图表和最清晰的语言,讲明白他们的技术和优势。林小雨负责帮他纠正发音,环境工程学长帮他梳理逻辑。他的进步肉眼可见,虽然依旧带着口音,但表达越来越自信。
出发去上海的前一周,最终的会议日程下来了。由于投稿众多,同一个课题组原则上只能安排一个口头报告。会议方综合考虑了报告主题与分会场契合度,最终确定——由陈烁代表课题组,在“环境催化与废水处理”分会场做口头报告。
消息传到课题组,众人反应各异。
沈牧听到消息时,正在测试一个新催化剂的活性。他手中的滴管微微一颤,几滴珍贵的试剂洒在了实验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起纸巾,一点点擦拭干净,动作缓慢而用力,指节因为紧绷而泛白。然后,他继续接下来的实验步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那天的实验数据,出现了几次不该有的波动。
他输了吗?不,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会议主题的偏向。他的工作属于更高级的殿堂,不属于这种应用性的会议。但这种自我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种强烈的、被忽视甚至被羞辱的感觉,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陈烁得知结果后,沉默了很久。他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他知道,这个机会,某种程度上,是建立在沈牧的“失落”之上的。他看向沈牧隔间的方向,那里门紧闭着,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去上海参会,成了定局。这趟旅程,对陈烁而言,是机遇,是挑战,也是一次直面更广阔世界的开始。而对沈牧来说,则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让他固守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两人之间的张力,并未因暂时的结果而消散,反而在压抑中,积蓄着更强大的能量。上海的舞台,将会上演怎样的戏码?无人知晓。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