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化未来”计划终审答辩的日子,在一个阴沉的上午到来。报告厅里座无虚席,空气里混合着纸张、投影仪散热和隐隐的紧张气息。评审席上坐着校内外知名的专家学者,包括几位工业界的代表,他们的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沈牧和陈烁的团队抽签顺序一前一后。沈牧团队先上。
沈牧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演讲台前,身姿挺拔,自信从容。PPT页面精美,动画流畅。他从手性药物的重要性切入,引出开发新型高效手性催化剂的迫切性,然后清晰地阐述了他基于理性设计理念,如何构建一系列结构新颖的磷酸催化剂,并展示了详尽的量子化学计算模拟结果,预测其高超的对映选择性。
他的演讲逻辑严密,语速平稳,引用的文献都是顶级期刊,数据图表专业而漂亮。当他展示出初步实验合成的几个催化剂分子结构,以及对一个模型反应取得的良好对应选择性结果时,台下几位偏向基础研究的评审明显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提问环节,有评审问及催化剂合成步骤的复杂性与成本问题,沈牧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强调这是探索前沿必须付出的代价,一旦筛选出最优结构,后续可以通过工艺优化降低成本。他的回答无懈可击,维持着一种科学上的纯粹和高傲。
沈牧团队在掌声中走下台,李师兄和那位物理化学才女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沈牧本人虽然依旧保持着冷静,但眼底深处的那抹笃定,显示他对结果充满信心。
紧接着,陈烁团队上台。
陈烁还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和旧裤子,只是熨烫得平整。林小雨和环境工程学长跟在他身后。他们的PPT相比之下朴素得多,甚至有些简陋。
陈烁走到台前,灯光打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额角细微的汗珠。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各位老师,我们项目的核心,是如何用最低的成本,解决含氟工业废水处理的难题。”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花哨的铺垫。他展示了几张触目惊心的、被含氟废水污染的土地和水源照片,然后直接亮出了他们制备的、看起来黑乎乎的多孔催化剂样品。
“这是我们利用钢厂废渣和常见的铝盐、镁盐,通过简单工艺制备的催化剂。”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乡音,但异常清晰。他展示了催化剂的电镜照片、孔径分布数据,然后是最关键的性能数据——在不同浓度、不同成分的实际工业含氟废水中,他们的催化剂都表现出了远超现有商用催化剂的降解效率,并且成本仅有后者的十分之一不到。
林小雨接着汇报了生物毒性评估结果,用严谨的数据证明了降解产物的环境友好性。环境工程学长则用实际的工程案例和放大模拟,论证了该技术工业化应用的巨大潜力和经济效益。
陈烁的演讲没有沈牧那样行云流水,偶尔会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他每一个数据都扎实可靠,每一个结论都基于反复的实验验证。他没有谈论高深的理论,只聚焦于如何解决问题,如何降低成本,如何让这项技术真正有可能被需要它的地方用得起。
当他把那张触目惊心的成本对比表和高效降解数据图并列展示时,评审席上,尤其是那几位工业界代表,身体明显前倾,露出了极大的兴趣。
提问环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率先发问,语气带着审视:“陈烁同学,你的催化剂活性很高,成本也很低,这很难得。但是,它的机理是什么?你如何证明它催化的具体路径?没有扎实的理论支撑,如何保证它的普适性和稳定性?”
这个问题直指陈烁项目的“软肋”——理论基础薄弱。
台下,沈牧不易察觉地挺直了背脊,目光落在陈烁身上,带着一丝冷眼旁观的意味。
陈烁似乎预料到会有此问,他并没有慌乱,而是诚恳地回答:“老师,您的问题非常关键。我们目前对机理的认识还在探索阶段,初步推测是基于路易斯酸中心和材料特殊孔道结构的协同吸附与活化。我们承认,在理论深度上,我们远远比不上沈牧同学那样前沿和系统的工作。”
他先坦然承认了不足,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我们认为,对于解决某些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有时候‘有效’可能比‘完全理解为什么有效’更优先。就像古人用柳树皮止痛,并不知道里面含有水杨酸一样。我们目前的首要目标,是验证这种低成本方案的技术可行性,并尽快推动它走向实际应用,解决污染问题。当然,我们后续一定会加强机理方面的深入研究。”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局限,又清晰地阐述了项目的核心价值取向——应用优先。
另一位工业界评审紧接着提问:“如果把这个技术交给你,你有把握把它真正实现工业化吗?会遇到哪些具体困难?”
这个问题更实际,也更尖锐。
陈烁看向环境工程学长,对方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分析了可能遇到的工程放大效应、设备选型、运行成本控制等具体问题,并给出了初步的解决方案设想。他们的准备显然非常充分,对实际应用场景的考虑远超一般的学生项目。
答辩结束,陈烁团队在一种不同于沈牧团队的、更为务实和沉静的掌声中走下台。林小雨悄悄对陈烁竖了个大拇指,陈烁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两组答辩都结束了。评审们开始闭门讨论。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报告厅外的走廊里,沈牧和陈烁各自占据一端,像两极对立。沈牧偶尔与队友低声交谈,神色看似轻松,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陈烁则靠墙站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小雨想过去跟他说句话,却被环境工程学长轻轻拉住了,示意她不要打扰。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位评审代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结果名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代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获得“催化未来”计划资助的团队名单。他先念了一个其他院系的团队,然后是……
“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沈牧团队。”
沈牧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身边的李师兄和物理化学才女几乎要欢呼出声。沈牧微微颔首,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理所当然的笑容。他下意识地,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扫向了走廊另一端的陈烁。
陈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的情绪。林小雨和环境工程学长的脸上则写满了失落和不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果已定时,评审代表却继续念道:
“以及,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陈烁团队。”
声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沈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并列?他和陈烁的团队,竟然同时获得了资助?
陈烁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评审代表看着下面反应各异的学生们,笑了笑,解释道:“这次评审,我们看到了两种不同风格、但同样优秀的科研取向。沈牧同学的工作,代表了基础研究的深度和前沿探索精神;陈烁同学的工作,则展现了应用研究的巨大价值和现实关怀。经过激烈讨论,评审团认为,两者都极具潜力,都值得支持!希望你们在未来,都能在自己的道路上取得辉煌的成就!”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热烈,也更加复杂。
沈牧站在原地,感觉那掌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并列?他竟然和陈烁并列?在他心里,这几乎等同于失败。他无法接受,自己精心准备、代表着科学“正统”和“高端”的研究,竟然要和那种“土法炼钢”的应用项目平分秋色!
陈烁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看着沈牧那铁青的脸色,看着林小雨和环境工程学长激动的笑容,心里百感交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结果。没有彻底的胜利,也没有彻底的失败。这是一种妥协,一种平衡,但也是一种对他所选道路的、前所未有的肯定。
他和沈牧,就像化学中的两种不同性质的试剂,在“催化未来”这个容器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反应。没有谁完全置换掉谁,而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并存的局面。
这场对决,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或者说,他们都赢了,也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曾预料到的、坚硬的存在。
沈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没有再看陈烁一眼,转身率先离开。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气息。
而陈烁,则在队友的簇拥下,站在原地,望着沈牧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催化未来”的计划才刚刚开始,他们之间的故事,还远未结束。这场因理念、出身和情感交织而成的漫长“置换反应”,在经历了第一次剧烈的能量释放后,进入了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更加微妙的新阶段。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