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化未来”计划初审结果公布的日子，课题组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邮件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沈牧坐在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邮件。目光迅速扫过名单——他和他的团队名字赫然在列，成功进入下一轮答辩。一丝预料之中的、紧绷的喜悦刚爬上嘴角，却在看到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名字时，骤然凝固。
陈烁。陈烁和林小雨他们的团队，也进入了答辩名单。
实验室里响起了几声祝贺，既有给沈牧的，也有给陈烁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寂静。两个本科生团队同时闯入竞争激烈的“催化未来”计划复审，这在课题组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沈牧关掉邮件界面，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实验隔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交织着惊讶、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意味的目光。李师兄跟了过来，低声道：“恭喜啊沈牧！不过陈烁他们怎么也……看来评审专家里也有看重应用的人。”
沈牧没有回应，只是拿起一支试管，对着光仔细看着，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的手很稳，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陈烁的项目能进入复审，在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那种直指现实痛点的思路，在强调“社会价值”的今天，确实容易引起关注。但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尖锐的不适。就好像一个精心准备交响乐的音乐家，发现隔壁用锅碗瓢盆敲打出的节奏，竟然也赢得了观众的掌声。
另一边，陈烁看着邮件，也愣了一下。林小雨已经兴奋地跑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陈烁！我们进了！我们真的进了！”
环境工程系的学长也发来了祝贺的信息。陈烁看着林小雨灿烂的笑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他点了点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是一个笑。“嗯，后面答辩更重要。”
他的平静感染了林小雨，她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加油！”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团队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沈牧团队进一步完善理论计算，优化催化剂结构，准备了详尽的、足以媲美研究生毕业答辩的PPT和讲稿。沈牧要求每一个数据、每一句陈述都无懈可击。
陈烁团队则反复演练如何将他们的“土办法”讲得更加清晰、更有说服力。林小雨负责生物毒理部分，力求数据严谨、表述生动；环境工程学长负责放大可行性，引用了大量实际工程案例。陈烁依旧是核心，他需要将催化剂的制备、表征和性能数据烂熟于心，应对可能的尖锐质疑。
答辩前三天，顾教授将沈牧和陈烁叫到了办公室。
“你们两个团队都进入了复审，我很高兴。”顾教授看着眼前两个同样出色却气质迥异的学生，“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都是一次宝贵的经历。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我听说，你们之间有些……不必要的紧张情绪？”
沈牧垂下眼帘，没有作声。
陈烁沉默着，算是默认。
“学术竞争是好事，能激发潜力。”顾教授沉声道，“但我希望你们记住，竞争的目的是互相促进，共同进步，而不是互相倾轧，甚至诋毁。化学的天地很广阔，容得下不同的路径。无论基础研究还是应用开发，都是国家需要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我不希望看到课题组内部因为一个项目，闹得乌烟瘴气。明白吗？”
“明白。”沈牧低声应道。
“明白。”陈烁也点了点头。
从顾教授办公室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气氛比进去时更加凝滞。
走到分岔路口，沈牧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地传来：“恭喜进入复审。”
陈烁也停下，看着他的背影。
“不过，”沈牧缓缓转过身，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靠取巧和迎合‘社会需求’得来的机会，未必能走得长远。科学的殿堂，终究要靠硬实力叩开。”
陈烁迎着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顾教授刚才的话言犹在耳，但沈牧这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对他研究价值的彻底否定，像一根毒刺，再次扎进他心里。
“硬实力不止一种。”陈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能把昂贵的技术变得便宜，让用不起的人用得上，也是一种硬实力。你的催化剂再好，如果只能躺在顶刊论文里，或者只有大公司用得起，它对这片土地上大多数需要它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沈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意义？意义就是推动人类认知的边界！难道你要所有科学家都去研究怎么省钱吗？鼠目寸光！”
“如果连脚下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仰望星空又有什么意义？”陈烁反问，眼神锐利如刀，“沈牧，你站在高处太久了，久到已经看不见地上的泥泞了。”
“你！”沈牧脸色瞬间铁青，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电火花。“陈烁，你别以为侥幸进了复审，就有资格在这里对我说教！你那些破烂玩意儿，根本上不了台面！‘催化未来’？你的未来，也就止步于此了！”
这句话彻底越过了界限。那是一种对陈烁整个人、对他所有努力和信念的全盘否定。
陈烁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他盯着沈牧，一字一顿地说：“那就拭目以待。”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肢体冲突，只有这简短而冰冷的五个字。但两人都明白，某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再也无法弥合。
沈牧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
陈烁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未动。沈牧的话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努力构筑的防御。他知道自己的路艰难，不被理解，但被如此直白地、轻蔑地贬低为“破烂玩意儿”、“止步于此”，那种刺痛感，远比实验失败更甚。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拭目以待。
那就让结果来说话吧。
“催化未来”的最终答辩，不再仅仅是为了一张通往更高平台的门票，更成了两人之间理念、尊严和未来的一次正面对决。那裂痕之深，已无法跨越，唯有通过一场彻底的、公开的胜负，才能暂时画上一个休止符。而这场对决的结果，将如何影响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无人能够预料。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