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化未来”全国大学生创新科研计划，这个名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顶尖高校的化学圈子里掀起了巨大波澜。这不仅是一个含金量极高的荣誉，更意味着丰厚的科研经费、顶尖平台的实习机会，以及直通国内外顶尖实验室的潜在门票。通知下发到顾教授课题组时，所有成员，包括沈牧和陈烁这两位本科生，眼神都炽热了起来。
计划要求以团队形式申报，鼓励学科交叉和创新。每个团队限报三人，需提交详细的研究方案和前期数据。
消息公布后的几天，课题组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研究生们开始频繁地私下交流，寻找合适的队友。沈牧几乎是立刻就成了香饽饽，不止一位师兄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他理论基础扎实，实验技能出众，更有顾教授的青睐，无疑是强有力的竞争者。
但他都婉拒了。沈牧有自己的骄傲，他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团队的核心，引领方向。他看中了课题组里一位研二的师兄，李师兄，以勤奋和扎实的表征技术见长。他主动找到了李师兄，两人一拍即合。他们还缺一个能进行理论计算模拟的人，沈牧将目光投向了物理化学方向的一位才女。
他的团队，目标明确，配置合理，剑指基础研究的前沿。
而陈烁，则显得有些沉寂。他资历最浅，研究方向又显得有些“非主流”，主动来找他的人几乎没有。他也没有主动去寻求合作，只是更加埋头于自己的实验中，反复优化着他那含氟废水降解催化剂的配方和制备工艺。
林小雨听说了这个消息。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一个傍晚，来到了陈烁所在的公共实验室角落。他正对着一组催化效率数据蹙眉思考。
“陈烁，”林小雨轻声开口，“‘催化未来’计划，你……找到队友了吗？”
陈烁抬起头，看到是她，摇了摇头。
“我们组队吧？”林小雨鼓起勇气说，“我的专业是生物，你的催化剂如果真能高效降解含氟有机物，我们可以从生物毒理学的角度评估其环境友好性，还可以尝试构建微生物协同降解体系。这正好符合学科交叉的要求。”
陈烁愣了一下，看着林小雨充满期待的眼睛。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林小雨的专业背景确实能弥补他的不足。但是……
“我的研究，还不成熟，成功率很低。”他实话实说，“而且，可能会很辛苦，用的也都是便宜原料，不像沈牧他们……”
“我不怕辛苦！”林小雨打断他，语气坚定，“我相信你的方向是有意义的。难道只有合成那些昂贵又复杂的分子才算科研吗？解决实际环境问题，同样重要！”
陈烁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不同于看沈牧时的仰慕，而是一种基于认同的、并肩作战的勇气。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还需要一个人。林小雨提议找她认识的一位环境工程系的学长，对方对工业废水处理很有经验。三人小组就这样仓促却又目标一致地组建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课题组里形成了鲜明的两个中心。一边是以沈牧为核心的“精英小队”，他们讨论的是高深的计算化学、复杂的分子设计、顶刊的发表策略。另一边则是陈烁、林小雨和环境工程学长的“务实小队”，他们更多地在争论催化剂的孔径分布、实际废水的成分影响、降解产物的毒性检测方法。
沈牧偶尔会看到林小雨和陈烁凑在一起讨论数据，看到她因为某个实验突破而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曾经是属于他的，或者他以为应该属于他的。现在，却清晰地映照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他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实验中，用一个个漂亮的数据来填补内心那莫名的空洞。
申报截止日期前一周，顾教授召集了两个团队进行预答辩。
沈牧团队率先汇报。PPT制作精良，动画炫目。他从手性催化的科学意义讲起，详细阐述了他设计的全新催化剂分子如何通过精巧的空间构型实现高对应选择性控制，展示了扎实的理论计算支撑和初步合成的几个催化剂分子结构。逻辑严密，前景诱人，充满了前沿科学的魅力。连顾教授都频频点头。
轮到陈烁团队。他们的PPT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土气。陈烁负责主讲，他话不多，直接切入主题——针对当前含氟废水处理成本高、效率低的痛点，展示了他利用廉价工业废渣和常见金属盐制备的多孔催化材料。他列出了详细的成本核算，展示了在不同实际废水样本中的降解数据，效率竟然相当可观。林小雨补充了生物毒性评估结果，显示降解产物毒性显著降低。环境工程学长则给出了初步的工业化放大可行性分析。
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华丽的分子式，只有实实在在的数据和解决问题的思路。
汇报结束，实验室里一片安静。研究生们的表情各异，有惊讶，有不以为然，也有深思。
顾教授沉吟了片刻，看向沈牧团队：“沈牧的工作，理论价值很高，代表了学科发展的方向。”他又看向陈烁团队，“陈烁的工作，切入点非常实际，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环境问题，应用潜力巨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催化未来’计划，看重创新，也看重潜力。无论是探索未知，还是解决现实难题，都是化学工作者肩负的使命。你们两组，都很有特点。”
预答辩没有明确的结果，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顾教授的态度，并非完全倾向于看似更高大上的沈牧组。
散会后，沈牧脸色不太好看。他无法接受，陈烁那些“土法炼钢”的东西，竟然能在同一个平台上，和他精心设计的项目相提并论，甚至因为“实际应用”而获得了不相上下的评价。
李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沈牧。评审专家更看重的是科学前沿和创新性，陈烁那个，顶多算技术改良，上不了台面。”
沈牧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催化未来”的评审标准里，“社会需求”和“应用前景”也是重要指标。陈烁的项目，恰恰击中了这一点。
他回到自己的实验台，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催化剂样品，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怀疑。自己追求的极致和优雅，在现实的需求面前，是否真的那么无可替代？
而陈烁，在回到他的角落后，看着林小雨因为刚才汇报顺利而兴奋发亮的脸庞，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的路很难，很土，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催化未来”的申报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沈牧和陈烁截然不同的科研理念与人生路径。竞争的白热化，让那无声的硝烟，终于弥漫到了看得见的战场上空。最终谁能获得这张通往未来的门票，悬念重重。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因为这高强度的竞争，被推向了更加危险的边缘。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