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28:05

未名湖边的谈话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之后的日子,沈牧、陈烁、林小雨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视而不见。

沈牧彻底将自己投入到了高强度的学术竞争中。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完成课题任务,开始主动寻找更具挑战性的研究方向。他频繁出入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追踪《自然》、《科学》、《德国应用化学》上的最新快报,笔记本上记满了晦涩的术语和前沿的合成策略。他的目标明确:要在本科阶段就发表出有分量的论文,最好是那种能引起领域内关注的成果,他要证明自己的道路才是正统,才是通往科学殿堂的唯一阶梯。

他选择了一个当前有机化学领域的热点——新型手性磷酸催化剂的开发与应用。这类催化剂在不对称合成中具有巨大潜力,但设计和合成难度极高,充满了未知和挑战。这正是沈牧想要的,他享受这种在智力边缘行走的刺激感,享受用严谨逻辑和精巧设计征服难题的过程。

他几乎住在了顾教授分配给他的那个条件优越的独立实验隔间里。里面摆放着最新的旋转蒸发仪、低温反应器、高效液相色谱仪。他穿着洁白无瑕的实验服,操作精准得像外科手术,每一个数据都反复验证,记录得一丝不苟。偶尔有低年级的学弟学妹路过,都会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而陈烁,在获得顾教授的首肯后,也开始在公共实验室的角落,利用课余和打工的间隙,尝试一些自己的想法。他没有沈牧那样优越的条件,用的多是公共仪器,甚至有些玻璃器皿是他自己想办法修复的。他的研究方向,同样源于顾教授课题组例会上的启发,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注意到课题组在合成某种药物中间体时,产生了一种难以处理的含氟废水,处理成本高昂且对环境不友好。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作坊处理工业废水的土办法,虽然粗糙,却给了他灵感。他开始查阅资料,尝试设计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含氟废水降解催化剂。

他的实验台总是显得有些凌乱,摆满了各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原料——一些常见的金属盐,廉价的碳材料,甚至是他从校外化工市场淘来的工业副产品。他的方法在沈牧看来,简直是“瞎胡闹”,缺乏理论深度,更像是在碰运气。

但陈烁有自己的坚持。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失败,调整,再失败。他不在乎过程是否“优雅”,他只关心最终能否解决问题,成本是否足够低。他的手上常常沾着洗不掉的试剂颜色,指甲缝里有时会嵌着碳粉,但他乐在其中。这里是他可以完全掌控的天地,没有轻视,没有比较,只有分子和反应最原始的逻辑。

两人同在顾教授的课题组,研究方向却南辕北辙,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射线。顾教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干涉,反而有些乐见其成。他有时会走到沈牧的隔间,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和复杂的数据图,点点头,提出几个尖锐的理论问题。有时,他也会踱步到陈烁那个拥挤的角落,拿起那些用廉价原料制备的、看起来黑乎乎的催化剂样品,放在鼻尖闻一闻,甚至用手指捻一捻,问一些关于成本、稳定性和实际应用可能性的问题。

这种看似“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却无形中加剧了沈牧内心的焦灼。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顾教授会对陈烁那些“不入流”的研究也投以关注。难道仅仅因为“实际应用”这几个字吗?

一次课题组例会,沈牧汇报了他手性磷酸催化剂研究的最新进展,他设计并合成了一系列结构新颖的候选分子,初步筛选显示其中两个对某类不对称Aldol反应有中等程度的对映选择性。虽然离理想效果还有距离,但思路清晰,数据扎实,赢得了在场研究生们的低声赞叹。

轮到自由讨论时,顾教授照例点了陈烁的名:“陈烁,你对沈牧这个工作,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陈烁。沈牧也微微侧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准备接受恭维或是至少是技术性质询的弧度。

陈烁抬起头,看了看投影屏上复杂的分子结构,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合成很巧妙,”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这些催化剂分子结构太复杂,合成步骤长,用的原料也很贵。就算最后筛选出高活性的,成本会不会太高?有没有可能……从更简单、更廉价的天然产物或者工业副产品出发,进行结构修饰,来达到类似的效果?”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沈牧脸上的那点弧度彻底消失,变得面无表情。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陈烁同学的想法很有启发性,”一位博士生打圆场道,“不过,基础研究有时候需要不计成本地探索可能性,先把原理打通……”

“原理当然重要,”陈烁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但如果一种技术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无法推广,它的价值会不会打折扣?尤其是在……我们国家很多地方,还用不起昂贵催化剂的情况下。”

他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以为然,觉得他杞人忧天,偏离了科研的本质。

沈牧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开口了,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科研不是扶贫。追求极致和高效,才是推动学科发展的动力。如果都只考虑成本,我们恐怕现在还停留在炼金术时代。”

陈烁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坚持:“我没说不追求高效。我只是觉得,也许存在另一条路,既能解决问题,又能让更多人用得起。”

“那就请你先拿出能解决问题的成果再说吧。”沈牧语带讥诮,“而不是停留在空想的阶段。”

眼看争论要升级,顾教授轻轻咳嗽了一声,制止了这场对话:“好了,不同的研究方向,有不同的价值和考量。沈牧的工作在理论探索上很有意义,陈烁的思路在应用导向方面值得关注。你们都继续努力。”

例会结束了。沈牧第一个起身离开,背影僵硬。陈烁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一个走出实验室。

无形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沈牧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挑战。那种挑战无关乎智力,无关乎技巧,而是关乎一种更根本的、对科学价值的认知分歧。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陈烁,这个他一度轻视的对手,并非仅仅是在追赶他,而是在试图开辟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站着比他想象中更多的认可。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危机感。

他回到自己的实验隔间,看着那些精心合成的、在灯光下闪烁着漂亮晶体光泽的手性催化剂,第一次觉得,它们似乎有些……遥远和不接地气。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种荒谬的想法。他告诉自己,科学的高峰,本就该由最纯粹、最极致的智慧去攀登。

他必须更快,拿出更耀眼的成果。他不能让陈烁那种“实用主义”的论调,干扰自己的步伐。

而陈烁,在回到他那拥挤的角落后,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催化剂样品,眼神却愈发坚定。沈牧的嘲讽并没有打击到他,反而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努力的意义。

他知道自己和沈牧走在不同的路上。沈牧仰望的是星空,而他,更想点亮脚下的路。

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同一个课题组里并行延伸,摩擦与碰撞不可避免。而一场即将到来的、关乎重要机会的考验,正悄然临近,它将把这无声的硝烟,推向一个高潮。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