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27:33

图书馆事件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沈牧心里,不深,却持续地散发着隐痛。他不再刻意去“偶遇”林小雨,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更高级别的课程和教授的科研项目中。他的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光鲜亮丽、游刃有余的公众形象——课堂上思维敏捷的优等生,实验室里备受导师青睐的新星;另一部分,则是独处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冷冽与偶尔失神望向窗外的空洞。

他开始接触更高阶的合成化学,那些复杂如迷宫般的分子结构,苛刻的反应条件,能让他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他需要这种绝对的、可控的智力挑战来证明自己,证明他沈牧的世界,远非陈烁那种局限于具体、依赖于经验的“手艺”所能企及。

与此同时,陈烁也找到了自己的战场,或者说,他被生存的压力推入了战场。

大学的开销远非高中可比。家里竭尽全力,也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生活费。助学贷款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必须赚钱。

凭借过硬的基础和不怕吃苦的劲头,他找到了一份在校内化学系公共实验室担任助理的勤工俭学岗位。工作繁琐:清洗堆积如山的玻璃器皿,归类整理试剂,预处理一些基础原料,维护仪器。报酬微薄,但能接触到各种仪器和试剂,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他常常工作到深夜,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只有水流声、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汗水有时会浸湿他廉价的T恤,洗得发白。他看着那些昂贵的光谱仪、色谱柱,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平静。他知道这些东西离他很远,他只能一步步来,从最底层开始,像他小时候在田里播种,一锄头一锄头地垦出希望。

偶尔,他会遇到很晚才从导师专属实验室出来的沈牧。沈牧穿着整洁的实验服,手里拿着最新的实验数据,神情疲惫却带着满足。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擦肩而过,目光偶尔会有瞬间的交汇,随即各自移开,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林小雨试图打破这种僵局。她给沈牧发过几次信息,询问一些学术问题,沈牧的回复总是及时、准确、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像机器自动回复。她也去公共实验室找过陈烁,带去一些水果或点心。

“别太累了,”她看着陈烁被洗涤剂泡得有些发白起皱的手指,轻声说。

陈烁只是摇摇头,把东西推回去,“不用,我吃过饭了。”他的拒绝并不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林小雨看着他沉默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中央,两边都在将她往不同的方向拉扯,而她脚下,没有坚实的土地。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

化学系一位以严厉和挑剔著称的老教授,顾教授,在准备一个重要的有机合成演示实验时,遇到了麻烦。实验需要一种特定的金属有机催化剂前体,库存的用完了,新订购的还在路上。而演示就在第二天。

“谁能想办法在明天上午之前,合成出十克这个化合物?”顾教授在课题组里问,眉头紧锁。他展示了一个结构式,不算极其复杂,但步骤繁琐,对操作要求很高,而且涉及对空气敏感的中体处理。

课题组里的研究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轻易接话。时间太紧,万一失败,在顾教授那里留下坏印象可就得不偿失了。

正在一旁默默擦拭通风橱的陈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仔细看着投影屏上的结构式,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可能的合成路径。这个分子,他在一本旧的、边缘都有点破损的有机合成手册上见过类似的,当时因为觉得其转化思路巧妙,还特意研究并简化过步骤。

他犹豫了一下,举起手,声音不大却清晰:“顾教授,我……也许可以试试。”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洗旧T恤、负责清洗仪器的本科生助理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顾教授推了推眼镜,审视地看着他:“你?陈烁是吧?你知道这个合成的难点在哪里吗?”

“知道。”陈烁点点头,语气平静,“关键在第二步硼氢化氧化后,那个烯丙醇中间体的保护和后续的金属插入步骤。需要严格的无水无氧条件,而且金属盐的加入速度和温度控制很关键。”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看过一个类似的改进方法,可能可以减少一步保护,直接用原位生成活性物种的方法进行后续反应,或许能节省时间。”

顾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陈烁说的改进方法,并非主流文献记载,而是近几年一些前沿研究才尝试的方向,一个本科生助理居然知道?而且指出了关键难点。

“你需要什么设备和试剂?”顾教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

“公共实验室的Schlenk线和高纯氩气就可以,”陈烁回答,“试剂……清单上的大部分基础原料这里都有,可能需要临时申请少量那个特定的金属盐。”

沈牧当时也在实验室,他是顾教授项目的本科生成员之一。他听着陈烁条理清晰的陈述,看着顾教授眼中闪过的兴趣,心底那根刺仿佛又被拨动了一下。这种非常规的、带着“野路子”色彩的解决方案,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却又无法否认其潜在的合理性。

“好。”顾教授最终拍了板,“我给你权限,今晚实验室对你开放。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产物和完整的实验记录。”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

陈烁一个人在公共实验室里忙碌。他小心地设置好Schlenk线,检查每一个接口的气密性。称量,转移,在氩气保护下进行反应。他的动作不如沈牧那般优雅,甚至有些笨拙的谨慎,但极其稳定,每一个步骤都力求精准。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他沉浸在化学反应的世界里,那里只有分子、能量、转化,没有出身,没有贫富,没有沈牧,也没有林小雨。这是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领域。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陈烁将一支封好的、装有白色晶状固体的样品管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本,放在了顾教授的办公桌上。

顾教授准时到来,拿起样品管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开记录本,仔细核对着每一步操作、每一个数据。他的表情从严肃,到惊讶,最后露出了难得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笑意。

“纯度初步判断不错,”他放下记录本,看着眼前这个眼圈泛黑却目光清亮的年轻人,“产率……比标准方法还高了五个百分点。而且,省掉了一步保护,确实节省了时间和成本。”

陈烁微微松了口气。

“你用的那个改进方法,从哪里看来的?”顾教授问。

“是一本……旧的译版手册,《实用精细有机合成》,”陈烁老实回答,“里面有很多基于工业化考虑的简化方案,我……自己试着验证过一些。”

“《实用精细有机合成》?”顾教授若有所思,“那是很多年前的书了,思路确实很实际。”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陈烁,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赏识,“不错,不墨守成规,能结合实际思考。以后我的课题组例会,你可以来听听。”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小小的课题组里引起了波澜。顾教授的课题组,是多少本科生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站在不远处的沈牧,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他看着陈烁,看着顾教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挫败?是不服?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那种扎根于泥土的、顽强生命力的……忌惮?

陈烁凭借这次“应急”表现,不仅解决了顾教授的燃眉之急,更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平台的门。而沈牧则意识到,那个他一度轻视的“乡下人”,正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在他所熟悉的领域里,悄然崭露头角。

两人之间的竞争,从最初的情绪对立,开始真正转向了学术与未来的战场。暗流,正在积聚力量,准备掀起更大的波澜。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