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庞大画卷,细节逐渐填充,色彩日益分明。
陈烁的日常被压缩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教室—图书馆—实验室—宿舍,四点一线,周而复始。他申请了最高额度的助学贷款,同时接了三份校内的勤工俭学:图书馆整理员、化学实验室预备员,以及一份在清晨打扫教学楼的临时工作。
清晨五点,当宿舍其他人还在沉睡,他已经拿着扫帚和拖把,在空旷的走廊里开始劳作。消毒水的气味弥漫,水桶与地面的摩擦声是唯一的伴奏。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比起田间地头的烈日和重负,这点活计算不得什么。只是偶尔,当他透过擦拭干净的窗户,看到晨曦中逐渐苏醒的、气派而陌生的校园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专业课的难度远超高中竞赛。教授们语速飞快,板书天书一般,大量的英文文献和前沿理论扑面而来。许多来自大城市重点中学的同学显得游刃有余,他们有着更扎实的英语基础和更广阔的学科视野。陈烁像一块被抛入激流的石头,只能凭借一股狠劲,拼命向下扎根,向上挣扎。
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那几本从高中带来的、边角磨损的参考书被他翻得更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新的批注。他啃着晦涩的原版教材,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查,一句话一句话地磨。他的笔记本与众不同,除了公式推导,更多的是他自己画的、帮助理解的示意图和流程表,带着一种质朴的、试图将抽象落于实处的执着。
沈牧的世界则是另一番景象。他轻松入选了学生会学术部,凭借着出色的履历和从容的谈吐,很快成为核心干事。他出现在各种讲座、沙龙和社团活动的现场,游刃有余,光彩照人。他的专业课成绩依然名列前茅,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住在条件更好的校外公寓,有家里的经济支持,无需为生计发愁。
然而,在几次基础专业课的小测验和随堂提问中,沈牧注意到,那个沉默寡言的陈烁,开始显露出不容忽视的锋芒。
一次《物理化学》课上,教授提出了一个关于非理想溶液活度系数计算的复杂问题,涉及一个经验公式的适用条件修正。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多数人还在埋头计算。沈牧思路清晰,正准备举手给出标准推导下的近似解。
一个声音在他之前响起,不高,却清晰。
“教授,可以考虑引入局部组成模型,用Wilson方程或者NRTL方程来关联活度系数与组成的关系,虽然计算量增大,但能更好地描述这种强极性组分偏离理想状态的情况。”
是陈烁。他站在教室后排,目光平静地看着教授。
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很好!陈烁同学提到了一个更精确的处理方法。虽然超纲,但这确实是化工热力学中解决此类问题的思路之一。你能简要说说Wilson方程的核心思想吗?”
陈烁点了点头,用带着些许口音但表述准确的普通话,简要阐述了模型基于局部摩尔分数和相互作用能的概念。他的解释不算华丽,但直指核心,显示出对原理深刻而非浮于表面的理解。
沈牧举到一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看着陈烁,看着那个站在后排、衣着朴素却眼神专注的男生,心里那根微妙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不是运气,这是实打实的、建立在大量阅读和思考基础上的实力。
下课后,林小雨追上抱着书本准备去图书馆的陈烁。
“陈烁,你刚才回答得好棒!那个Wilson方程,我预习时都没完全看懂。”她的语气带着由衷的佩服。
“只是恰好看到过。”陈烁脚步未停,语气平淡。
“你……最近很忙吗?好几次想找你一起去上新开的那个选修课,都找不到你人。”林小雨试探着问。
“嗯,有点事。”陈烁含糊地应道。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做清洁工,也不想接受任何可能带有同情意味的靠近。
林小雨看着他疏离的态度,眼神黯淡了一下。“那……如果你需要笔记或者什么资料,可以找我。”
“谢谢,不用。”陈烁说完,加快了脚步。
林小雨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身,看到沈牧正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在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很用功。”沈牧走到她身边,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林小雨点点头,“他一直都很努力。”
“努力是好事,”沈牧目光看向陈烁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但有些差距,不是单靠努力就能弥补的。视野、资源、平台,这些同样重要。”
林小雨皱了皱眉,想反驳,却又觉得沈牧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她只是不喜欢他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走吧,学术部有个活动策划会,你上次提的想法很不错,一起去听听?”沈牧转移了话题,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
“好。”林小雨压下心里的那点不适,跟上了他的脚步。她和沈牧同在学生会,接触自然更多。沈牧对她照顾有加,举止得体,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搭档。但不知为何,她偶尔会怀念集训时那个会因为争论而失态、会口不择言的沈牧,至少那时,他是真实的。
真正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发生在大一上学期的《有机化学》实验课上。那是一次多步合成,目标产物是一个结构较为复杂的手性分子,最终需要测定产物的旋光纯度。
实验四人一组。巧合,或者说,是某种命运恶作剧般的安排,陈烁、沈牧、林小雨,以及另一个叫赵建的男生分到了一组。
实验方案公布后,沈牧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主导角色。他快速分配了任务:赵建负责前处理原料,林小雨负责中间体的分离提纯,他负责最关键的不对称合成步骤,而陈烁,则被分配到最后产物的纯化与表征,包括旋光度的测定。
任务分配看似合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最核心、最能体现技术水平和创新性的步骤,沈牧留给了自己。
陈烁没有异议,沉默地接受了安排。
实验过程漫长而紧张。沈牧的操作无可挑剔,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反应装置搭建得如同艺术品。林小雨小心翼翼地完成着她的部分,偶尔遇到问题,会下意识地先看向沈牧,得到指导后再操作。
陈烁则一直安静地守在自己的实验台前,准备着后续纯化所需的材料和仪器。他检查旋光仪的时候格外仔细,反复校准。
然而,在沈牧进行到最后一步,往反应体系中加入昂贵的不对称催化剂时,意外发生了。用于转移催化剂的微量注射器似乎有些堵塞,他用力稍大,导致加入速度过快,局部浓度瞬间升高。
沈牧眉头立刻皱紧,虽然迅速调整,但反应液的颜色已经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加深。
“怎么了?”林小雨担心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副反应,影响应该不大。”沈牧稳住心神,继续完成操作,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反应结束后,经过初步处理,得到了粗产品。接下来是陈烁的纯化步骤。产物中含有微量的副产物异构体,需要利用柱层析进行精细分离,这对操作者的耐心和经验要求极高。
陈烁没有说话,接过粗产品,开始了操作。他装柱、上样、淋洗,动作不如沈牧优雅,甚至有些慢,但异常稳定和专注。他通过观察色带微弱的颜色差异和展开速度,极其精细地调整着淋洗剂的比例和流速。
沈牧站在一旁,看着陈烁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劳作痕迹的手,稳定地控制着分液漏斗的活塞,看着他在本子上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其他人陆续结束离开,只剩下他们这一组。
终于,陈烁收集到了他认为纯净的主要组分。经过浓缩、干燥,得到了最终的无色晶体。
接下来是旋光度测定。这将直接反映沈牧那关键一步不对称合成效果。
四人围在旋光仪旁。沈牧深吸一口气,将配置好的样品溶液放入样品池。
读数显示。
旋光纯度:82%。
一个不算差,但绝对算不上优秀的数值。显然,加入催化剂时的那个小意外,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沈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个结果,对于追求完美的他来说,难以接受。
林小雨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是不是……测定有什么问题?”赵建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烁没说话,他重新配置了一份样品,再次测定。读数依旧在82%附近徘徊。
“仪器校准没问题,操作流程也没问题。”陈烁平静地陈述。
沈牧盯着那组数字,嘴唇抿紧。半晌,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烁:“纯化过程呢?你确定把所有异构体都完全分离干净了?如果含有哪怕微量的镜像异构体,也会拉低旋光纯度读数。”
这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实验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林小雨惊讶地看向沈牧,想说什么。
陈烁迎上沈牧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拿起实验记录本,翻到层析分离那几页,指着上面详细记录的收集馏分编号和对应的薄层色谱检测结果。
“这是淋洗过程中各个馏分的TLC检测图,”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根据斑点Rf值和显色情况,第15到22号馏分为目标产物,前后馏分均为杂质或副产物。我收集的是第16到21号,避开了可能含有微量异构体的边缘馏分。”
他的记录详尽到近乎苛刻,图谱清晰,逻辑链条完整,无可指摘。
沈牧看着那工整甚至略显稚拙、却无比扎实的记录,一时语塞。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归咎于纯化过程的理由。失败的原因,只能是他自己在关键步骤的操作失误。
一种混合着挫败、恼怒和被当众(尤其是在林小雨面前)剥去完美外衣的难堪,猛地攫住了他。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实验室,那个被陈烁用身体堵住的门口,那句冰冷的质问。
历史,仿佛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看来,”沈牧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暗潮,“是我高估了这批催化剂的稳定性,或者说,低估了操作精确性的要求。”
他没有直接承认错误,但话语里的意味,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开始动手清理自己台面上的仪器,动作间带着压抑的烦躁。
林小雨看着沈牧,又看看依旧沉默着开始撰写实验报告的陈烁,心里乱成一团。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次,是沈牧的问题。但看着沈牧那副强撑骄傲的样子,她又有些不忍。而陈烁那种沉默的、用事实说话的态度,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可靠,却也觉得隔阂更深。
这次实验课,像一根楔子,打入了他们之间原本就脆弱的关系中。沈牧的完美光环,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而陈烁的扎实与韧性,则像暗夜中的微光,开始悄然显现。
暗流,在平静的校园生活下,愈发汹涌。
(第四章 完)
接下来的发展预示:
这次实验课的失利对沈牧的骄傲是一次打击,可能促使他更加努力,也可能让他将陈烁视为需要超越的目标,竞争意识更加明显。而关于大一期末就能申请的、由顶尖教授主导的“未来科学家”科研基金项目的消息开始流传,这个项目名额极少,竞争激烈,无疑将成为陈烁和沈牧下一个正面冲突的舞台。林小雨也会被卷入其中,她的情感天平可能会因为这次事件和后续发展而产生更明显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