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31:03

匿名信风波的平息与第三方测试的成功,像一股强劲的东风,彻底鼓满了陈烁团队前行的船帆。课题组里的氛围悄然转变,那些曾经若有若无的审视和怀疑,被一种混杂着钦佩、好奇甚至些许忌惮的目光所取代。陈烁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角落、默默无闻的“乡下小子”,他成了拥有扎实成果、获得业界认可、甚至能在理论层面发出自己声音的、不容小觑的存在。

顾教授对他的重视也与日俱增,不仅将与环境工程公司对接的中试筹备工作全权交由他和环境工程学长负责,更在组会上多次以他的工作为例,强调“问题导向”与“理论深化”结合的重要性。资源开始明显地向陈烁这边倾斜,一些之前轮不到他使用的高端仪器机时,也优先安排给了他的机理深入研究。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牧那边的沉寂。

他的手性催化剂项目,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那卡在85%的对映选择性,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任凭他如何调整配体结构、优化反应条件,都纹丝不动。他待在隔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效率却越来越低。实验记录本上涂满了烦躁的划痕和半途而废的计算。烟灰缸总是堆得满满的,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焦躁里。

李师兄和那位物理化学才女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打扰他。课题组里的其他成员,似乎也默契地减少了对他的关注,仿佛怕触碰到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情绪。

这种鲜明的对比,这种地位的悄然逆转,像毒液一样日夜侵蚀着沈牧的神经。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理所当然的优越,此刻却要眼睁睁看着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一步步走上他曾站立的位置,甚至吸引了更多原本属于他的目光和资源。

失衡感,让他几乎发狂。

一天下午,陈烁需要用到一台放置在沈牧隔间附近、属于课题组共用的高性能液相色谱仪(HPLC)来分离鉴定一个降解产物。他走过去时,隔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像是玻璃器皿被重重放在台面上的声音。

陈烁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几秒钟后,门被猛地拉开,沈牧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他看到是陈烁,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有事?”他的声音沙哑而紧绷。

“我想用一下外面的HPLC。”陈烁平静地说。

沈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一种近乎屈辱的愤怒。仿佛陈烁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用就是了。”沈牧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侧身让开,但身体语言充满了排斥。

陈烁没有多说,走过去开始设置仪器。他能感觉到沈牧的目光一直钉在他的背上,如芒在背。

就在陈烁专注地调试参数时,沈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的嘲讽:

“看来,顾老师是把宝全压在你身上了。恭喜啊,终于如愿以偿了。”

陈烁操作仪器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沈牧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尖刻:“也是,能讨好业界,能快速出‘成果’,当然比我们这种在基础问题上死磕的‘无用功’更受欢迎。学术?呵,说到底也不过是门生意。”

陈烁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向沈牧。他没有愤怒,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这种怜悯,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沈牧难以忍受。

“沈牧,”陈烁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的工作很有价值,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顾老师也没有放弃你。”

“价值?”沈牧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的价值需要你来肯定吗?!陈烁,别以为你现在有了点成绩,就有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你懂什么是真正的科学吗?你懂那种在无人区探索、与未知搏斗的艰难吗?你那些东西,不过是投机取巧!是迎合!是……”

“是什么?”陈烁打断他,目光如炬,“是解决了实际问题?是让用不起昂贵技术的地方看到了希望?沈牧,你口口声声真正的科学,可你的科学,如果永远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那它的意义又在哪里?只是为了满足你个人的智力优越感吗?”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沈牧一直试图掩盖的、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虚弱。他赖以生存的信念支柱,仿佛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你闭嘴!”沈牧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陈烁面前,眼中燃烧着失控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陈烁并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能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失态和不堪。

就在这时,李师兄闻声赶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沈牧:“沈牧!冷静点!这是实验室!”

沈牧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瞪着陈烁,最终还是被李师兄半拉半劝地拖回了隔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陈烁站在原地,听着隔间里传来压抑的、像是砸东西的闷响和李师兄焦急的劝解声,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沉重的冰凉。

他知道,他和沈牧之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今天,终于彻底崩断了。失衡的天平两端,已经无法再用简单的竞争来形容。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尊严、信念、骄傲,以及可能无法挽回的……恨意。

这次冲突,像一次公开的决裂,宣告了他们之间和平共处的可能性彻底归零。未来的路,注定更加崎岖,也更加孤独。

陈烁默默地继续完成他的HPLC分析,动作依旧稳定,但心,却沉了下去。他意识到,来自沈牧的阻碍,或许将不再是简单的理念之争,而可能演变成更具体、更危险的对抗。中试在即,他必须更加小心。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