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刃,刮过巷弄的青砖灰瓦,发出呜呜的声响。高小婉蜷缩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却依然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球,每动一下都显得格外笨拙。距离预产期还有一周,可最近几天,假性宫缩的频率越来越高,腹部的坠痛感也越来越强烈,让她整夜整夜无法安睡。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冷夜里晕开一片小小的温暖。桌面上摊着一份刚修改好的民宿设计方案,图纸上的线条工整而细腻,是她花了三个通宵才完成的。客户明天就要定稿,她必须今晚把所有细节都核对清楚。可此刻,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小腹,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拧绞,疼得她瞬间蜷缩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地上,滚到了桌脚。
她咬着牙,死死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种疼和之前的假性宫缩完全不同,剧烈、密集,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下坠感。她知道,孩子要提前来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很快就给巷弄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工作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她想拿起手机求救,可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挣扎着挪到书桌前,颤抖着抓起手机,手指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发抖,连解锁密码都输错了好几次。
通讯录里翻来翻去,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立刻赶来的人。父母远在老家,她没敢告诉他们自己未婚先孕的事,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失望;曾经要好的朋友,要么已经成家立业,深夜打扰不合适,要么远在外地,鞭长莫及;而那个最该在场的人——陆军,她更是没有勇气联系。分手时,她话说得那么绝,“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要见面了”,如今怎么还好意思带着孩子去麻烦他?
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高小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坚强。她颤抖着拨通了医院的急救电话,声音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断断续续:“喂……120吗?我……我要生了……地址是……西湖区……胭脂巷……婉居设计工作室……”
挂了电话,她扶着桌子,一点点挪到门口,费力地推开木栅门。寒风夹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冻得她一哆嗦。她裹紧毛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着救护车的到来。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轻声呢喃:“宝宝,别怕,妈妈在这里。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巷口响起时,高小婉几乎要支撑不住了。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去。躺在颠簸的担架上,她紧紧抓着护士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医生,救救我的孩子……”她虚弱地说,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放心吧,女士,我们会尽力的。”护士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很勇敢,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医院的灯光刺眼而冰冷,消毒水的味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浓烈。她被推进急诊室,一系列的检查接踵而至,抽血、做胎心监护、测血压……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耳边是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和医生护士的交谈声,可她却觉得无比孤单。别的孕妇身边都有家人陪伴,丈夫焦急地守在门口,父母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只有她,形单影只,身边连个递杯水、擦把汗的人都没有。
宫口开得很慢,疼痛却越来越剧烈,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咬着牙,把嘴唇都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不想哭,不想在别人面前示弱,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无边无际的孤独,还是让她忍不住呜咽起来。她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时,妈妈总是守在她床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睡;她想起了陆军,想起了他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在她身边保护她。可现在,妈妈不在身边,陆军也早已离开了她。
“女士,你要用力啊!宫口已经开全了!”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高小婉咬紧牙关,积攒起全身的力气,跟着医生的指令一次次用力。汗水湿透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顺着发丝滴落在产床上,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可每当她听到腹中胎儿微弱的心跳声,感受到他在努力地向这个世界靠近,她就又重新燃起了力量。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一定要把他平安地带到这个世界上。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之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急诊室的寂静。
“哇——哇——”
婴儿的哭声稚嫩而有力,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高小婉心头的阴霾和疲惫。她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医生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恭喜你,女士,是个男孩,很健康,体重六斤三两。”
高小婉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抚摸那个小小的生命,医生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她的怀里。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小手紧紧攥着拳头,皮肤是淡淡的粉红色,身上还带着一丝胎脂的清香。高小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瞬间被填满了,那种柔软而温暖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所有的疼痛、疲惫、孤独,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宝宝,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爱意,“我是妈妈。”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声音,停止了啼哭,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地睡着了。高小婉紧紧抱着他,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念安”,既含着对孩子平安顺遂的期许,也藏着一份未曾说出口的惦念——念君安好,念岁月无恙。
因为是早产,念安需要在保温箱里观察两天。这两天里,高小婉独自一人躺在病房里,身体的疼痛和产后的虚弱让她备受煎熬,可她心里却充满了期待。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护士把念安抱来给她喂奶,看着孩子贪婪地吮吸着乳汁,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护士们都夸她坚强,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照顾自己,可只有高小婉知道,支撑着她的,是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是为人母的本能和孤勇。
出院那天,天空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里,暖洋洋的。高小婉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抱着念安,独自一人走出了医院。没有鲜花,没有祝福,没有家人的迎接,只有她和怀里的孩子,还有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工作室的地址。车里暖气很足,念安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高小婉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暗暗发誓:念安,妈妈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给你最好的生活,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回到工作室,高小婉才发现,自己面临的挑战远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工作室和宿舍连在一起,最里面的小房间被她改成了卧室,虽然狭小,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她把念安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开始收拾乱糟糟的工作室。堆积如山的设计稿、散落的颜料、沾满灰尘的卷尺……这些曾经让她充满成就感的东西,现在却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仅要做一个设计师,还要做一个单亲妈妈,两条路并行,每一步都注定充满荆棘。
接下来的日子,高小婉过上了“连轴转”的生活。白天,她要照顾念安,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几乎没有片刻清闲。念安还小,作息不规律,常常半夜醒来哭闹,她只能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起来哄他,有时候一晚上要醒五六次,第二天还要顶着黑眼圈处理工作室的事务。她买了一个婴儿背带,有时候念安不肯睡,她就把他背在身上,一边晃着哄他,一边对着电脑修改设计稿,键盘敲击声和婴儿的呢喃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工作室里最独特的旋律。
工作室的订单不能停,那是她和念安唯一的收入来源。她只能趁着念安睡觉的时候,抓紧时间回复客户消息、绘制图纸。有时候,她刚打开电脑,念安就醒了,她只能赶紧关掉电脑,去哄孩子。等孩子再次睡着,她又接着工作,常常一忙就到深夜。有一次,一个老客户急着要方案,要求她第二天上午必须交稿。那天晚上,念安不知怎么了,一直哭闹不止,不肯睡觉。高小婉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累得腰酸背痛。好不容易把念安哄睡着,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她不敢耽搁,立刻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眼皮越来越沉重,好几次都差点睡着,她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喝一杯浓咖啡,强打精神继续赶稿。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终于完成了方案,发送给了客户。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鼠标,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嘴角却微微上扬——她又熬过了一个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