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7:23:35

双桂堂位于沈园的深处,是一座古朴的厅堂,因堂前种植着两株千年桂树而得名。此刻,桂花正开得旺盛,金黄色的花瓣挂满了枝头,在雨雾中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甜得让人沉醉,却又甜得带着一丝悲伤。

厅堂的门是敞开的,里面摆放着几张古朴的木质桌椅,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像是在邀请游客挥毫泼墨,续写那段未了的情缘。厅堂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刻,高约两米,宽约一米,上面刻着唐婉的《钗头凤·世情薄》,字迹娟秀清丽,却带着无尽的凄凉,仿佛将唐婉的悲伤与绝望都刻进了石头里,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可辨。

高小婉走到石碑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泪水再一次忍不住滑落下来。石碑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唐婉冰冷的心境,拒人于千里之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她轻声念着,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悲伤的闸门。她仿佛看到了唐婉当时的处境:被休之后,她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非议,世人只知陆游的才华横溢,却无人知晓她的委屈与痛苦。在那个封建礼教森严的年代,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像风中的落花,只能任由风雨摆布。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高小婉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字迹,仿佛在安慰千年之前那个悲伤的女子。她能想象到,每个清晨,唐婉从梦中醒来,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可心里的伤痛却依旧清晰。她想把心里的心事写下来,却又不知写给谁看,只能独自站在栏杆边,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默默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与绝望。

“难、难、难!”三个沉重的“难”字,像三块巨石,砸在高小婉的心上。她终于明白,唐婉的“难”,是身不由己的难,是思念成疾的难,是明明还爱着,却只能假装释怀的难。在封建礼教的压迫下,她不能反抗,不能诉说,只能将所有的痛苦都埋藏在心底,任由它一点点侵蚀自己的生命。

高小婉继续念着下阕:“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她的哭声抑制不住地溢了出来,肩膀微微颤抖着。她仿佛看到了唐婉看到陆游题字后的样子:她独自站在墙边,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已是天各一方,物是人非。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久病缠身,灵魂像秋千一样,在痛苦的深渊里来回摇摆,不得安宁。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夜深人静的时候,军营里的号角声传来,寒冷刺骨,更添了几分凄凉。她最怕别人问起自己的处境,只能强颜欢笑,把泪水咽进肚子里。那种明明悲痛欲绝,却还要假装坚强的滋味,该是何等的煎熬。

“瞒、瞒、瞒!”最后一个“瞒”字,高小婉再也忍不住,蹲在石碑前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怅然,与外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听了不由得心生怜悯。

她不仅仅是为陆游和唐婉的故事而哭,更是为自己心里的不安而哭。她和陆军认识的时间不长,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他温柔、体贴、博学,满足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可她总觉得,陆军离她好远——他从不说自己的家人,不说自己的工作,偶尔接到电话也会避开她,语气严肃得让她陌生。他就像一个谜,她越想靠近,越觉得抓不住。

她怕,怕他们的爱情也会像陆游和唐婉一样,因为现实的阻碍而被迫分离;她怕,怕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她更怕,怕有一天,陆军会像陆游一样,为了所谓的“前程”或“责任”,放弃她,留下她一个人,在无尽的思念与悔恨中度过余生。

“陆军,”高小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你看,唐婉有一个‘婉’字,我也有一个‘婉’字;你姓陆,陆游也姓陆。我们现在站在沈园里,站在他们悲剧开始的地方,这会不会是一种预兆?我们会不会像他们一样,注定是一场悲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了陆军的心里。他看着高小婉充满恐惧和不安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比自己被家族逼迫还要难受。他多想告诉她,不会的,他一定会守护好她,他不会让她重蹈唐婉的覆辙。可他没有底气,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的家族,就像一座大山,随时可能压垮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出身的陆家,是掌控着商界的顶级豪门,家族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纷争不断。他的父亲早逝,母亲一手撑起了整个家族,手段强硬,说一不二。为了巩固家族地位,母亲早已为他安排好了商业联姻,对象是另一个豪门的千金苏曼丽。苏家和陆家实力相当,联姻之后,两家的商业版图将进一步扩大。

他反抗了很久,和母亲争吵过无数次,甚至以离家出走相威胁,才换来这短暂的自由,来到江南,遇见了高小婉。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他努力争取,就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可现在,看着高小婉充满不安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隐瞒,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不会的,小婉,我们不会的。”陆军蹲下身,轻轻抱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陆游当年是因为懦弱,因为听从母亲的安排,才放弃了唐婉。但我不会,为了你,我可以对抗全世界,包括我的家族。”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紧紧地包裹着她,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可高小婉心里的不安,却并没有完全消散。她知道,豪门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陆军的承诺虽然坚定,可现实的阻碍,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她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陆军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她只知道,此刻的她,真的很害怕失去他。这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她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失去他,自己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我好怕。”高小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我怕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被现实拆散,怕我们的爱情也会像《钗头凤》一样,只剩下遗憾。我想要的不是曾经拥有,而是一生一世的陪伴。陆军,我真的很爱你,爱到害怕失去你。”

陆军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痛苦。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只要他还在,就一定不会让她重蹈唐婉的覆辙。哪怕是与整个家族为敌,哪怕是放弃自己在陆家的一切,他也愿意。他只想和她在一起,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像普通情侣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利益纷争,没有家族束缚。

“相信我,小婉。”陆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和坚定,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会保护好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你像唐婉一样伤心。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高小婉在他的怀里哭了很久,直到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陆军,勉强笑了笑。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小兔子,格外惹人怜爱:“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平时很少这样的,只是今天站在这沈园里,看着这些词,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矫情。”

“傻丫头,跟我说什么对不起。”陆军轻轻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坚强,你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石碑上的词句,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其实,陆游和唐婉虽然分离了,但他们的爱情却永远留在了这座沈园里,留在了人们的心中。千百年后,还有人在为他们的故事流泪,还有人在歌颂他们的爱情。有时候,遗憾也是一种美,至少他们曾经拥有过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至少他们的故事,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人。”

高小婉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明白陆军的意思,可她想要的,不仅仅是曾经拥有,不仅仅是被后人铭记,她想要的是长相厮守,是一生一世的陪伴。她不知道,这个简单的愿望,能不能实现。但看着陆军坚定的眼神,她愿意选择相信他,愿意给他时间,也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雨势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厅堂里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迹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唐婉的悲伤,也被这阳光温柔地抚慰着。陆军牵着高小婉的手,慢慢走出双桂堂。

园内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行人撑着雨伞,低声谈论着陆游与唐婉的故事,语气里满是惋惜。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在题壁处拍照留念,女孩靠在男孩的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高小婉看着他们,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羡慕。她多希望,她和陆军也能像他们一样,没有任何顾虑,没有任何阻碍,只是简单地相爱,幸福地生活。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宁静与悲伤。池塘里的残荷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为那段逝去的爱情叹息;岸边的柳树垂下细长的枝条,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思念;路边的桂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带着淡淡的香气,像是在为他们的爱情祝福。

陆军偶尔会停下来,给高小婉讲解园内的景致:“你看那座假山,是南宋时期留存下来的,上面的纹路都是自然形成的,很有韵味。”“那座亭子叫‘冷翠亭’,夏天的时候,坐在里面特别凉快,是避暑的好地方。”“前面那个池塘叫‘葫芦池’,形状像一个葫芦,寓意着福禄双全。”

高小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心里的悲伤渐渐被这份温柔所取代。她知道,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至少此刻,陆军是爱她的,是陪伴在她身边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饿了吧?”陆军停下脚步,看着高小婉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逛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地道的绍兴菜馆,我们去尝尝,顺便休息一下。”

高小婉点了点头,她确实有些饿了,也有些累了。刚才的情绪波动太大,让她身心俱疲。两人走出沈园,打车前往菜馆。菜馆不大,却布置得古色古香,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咸亨酒家”四个大字。屋内摆放着木质桌椅,桌子上铺着蓝白相间的桌布,墙上挂着一些绍兴的老照片,还有陆游的诗词拓片,充满了江南的韵味。

老板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客人,里面请!想要吃点什么?我们这里的茴香豆、绍兴醉鸡、霉干菜扣肉、黄酒焖肉都是招牌菜,味道很地道。”

“老板,给我们来一份茴香豆,一份绍兴醉鸡,一份霉干菜扣肉,再来一壶温热的黄酒。”陆军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像是经常来这里一样。

高小婉看着他,心里有些疑惑。他怎么会对绍兴的菜馆这么熟悉?他之前说自己很少来江南,可他的样子,却像是对这里了如指掌。可她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地喝着桌上的茶水。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多疑,破坏了此刻的美好。

菜很快上齐了,香气扑鼻。茴香豆颗粒饱满,咸香可口;绍兴醉鸡鲜嫩多汁,带着淡淡的酒香;霉干菜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每一道菜都做得十分精致,味道也确实很好。可高小婉却没什么胃口,心里依旧被沈园的悲伤情绪所笼罩。

陆军看出了她的心思,不停地给她夹菜,轻声安慰道:“别想太多了,尝尝这个醉鸡,味道很不错,而且营养丰富,对你的身体好。”他把一块最大的鸡肉夹到她的碗里,眼神里满是温柔。

高小婉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肉的鲜嫩混合着黄酒的醇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味道确实很好,可她心里的那份怅然,却依旧挥之不去。

“你知道吗?陆游不仅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还是一位美食家。”陆军笑着说,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写过很多关于美食的诗词,比如‘东门买彘骨,醢酱点橙薤’,描写的就是当时的美食。还有‘鲈肥菰脆调羹美,麦熟油新作饼香’,光是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