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去秋来,在巷弄的青砖黛瓦间刻下五年光阴。高小婉的“婉居设计工作室”早已褪去初时的青涩,木质招牌被风雨浸润得愈发温润,门口的爬墙虎年复一年地枯荣,却始终缠绕着墙面,像极了她这五年里咬牙支撑的韧劲。
工作室的里间被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儿童天地,铺着柔软的爬行垫,散落着几个洗得发白的毛绒玩具,墙角的绘本架上摆满了翻卷了页角的图画书——这里是念安的专属空间。此刻,高小婉正蹲在爬行垫旁,给刚睡醒的念安穿外套。小男孩穿着浅蓝色的小熊连体衣,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像极了陆军,深邃明亮,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乖巧。
“念安,今天要去幼儿园报道,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好不好?”高小婉的声音温柔,指尖却因为常年握画笔、跑工地而布满薄茧,轻轻梳理着儿子额前的碎发。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软糯地喊:“妈妈,幼儿园有小朋友吗?”
“有呀,有很多小朋友可以和念安一起玩滑梯、听故事。”高小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五年,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念安的出生,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积蓄和精力。怀孕七个月时,她因为过度劳累而早产,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勉强出院。
从那以后,高小婉就开始了独自育儿的日子。白天,她要跑工地、谈客户、做设计,常常把念安托付给隔壁的老太太照看;晚上,她要给念安喂奶、换尿布、哄睡觉,等孩子熟睡后,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电脑前赶设计方案,常常忙到凌晨一两点。
有无数个深夜,念安突发高烧,她抱着孩子在雨中狂奔,拦不到出租车,只能一步步走到医院。看着儿子滚烫的小脸,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背着孩子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一边给孩子物理降温,一边忍不住掉眼泪。那一刻,她无比想念陆军,想念那个曾经说要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可她只能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倒下,她是念安唯一的依靠。
为了给念安更好的生活,她拼命接活,不管是多小的项目,不管是多远的工地,她都一口答应。有一次,为了赶一个偏远小区的装修项目,她带着刚满周岁的念安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施工现场粉尘飞扬,她把念安放在角落的安全区域,给他塞了一个玩具,自己则爬上爬下量尺寸、和工人沟通。中午,她就在工地旁边的小吃摊买两个包子,自己啃一个,给念安喂一个。那天晚上回到家,念安浑身沾满了灰尘,发起了低烧,她抱着孩子哭了很久,心里满是愧疚。
工作室的收入时好时坏,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客户,设计方案改了十几遍还是不满意,最后不仅赚不到钱,还惹一肚子气。为了节省开支,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身上穿的还是几年前的旧款;她舍不得出去吃饭,每天中午都是在工作室泡一碗泡面;她甚至舍不得给念安买太贵的玩具和绘本,大多数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亏待过念安。念安喜欢画画,她就省吃俭用给他买最好的画笔和画纸;念安想要一个遥控汽车,她加班加点赶了三个方案,用赚来的钱给他买了礼物;念安生病时,她哪怕借钱,也要给孩子最好的治疗。她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念安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乖巧懂事。他知道妈妈辛苦,从不哭闹着要零食和玩具;他会在妈妈加班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绘本;他会在妈妈疲惫时,用稚嫩的小手给妈妈捶背;他会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以后要赚很多钱,让妈妈不用那么辛苦。
每当这时,高小婉都会忍不住抱住儿子,眼眶发红。这个孩子,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是她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她给孩子取名“念安”,既有思念陆军的含义,也希望他能一生平安顺遂。只是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念安。
念安三岁那年,曾经仰着小脸问她:“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在哪里呀?”
那一刻,高小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蹲下身,抱着儿子,强忍着眼泪说:“念安的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念安长大了,爸爸就会回来找我们了。”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此再也没有问过。可高小婉知道,这个谎言终究会被戳破。随着念安渐渐长大,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小朋友的不同,变得越来越敏感内向。
如今,念安五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高小婉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送他去幼儿园。她希望念安能多和同龄人接触,变得开朗一些,也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专注于工作,给念安更好的生活。
可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一切都还算顺利。念安虽然内向,但很听话,老师也很喜欢他。可没过多久,高小婉就发现了不对劲。念安每天放学回来都闷闷不乐,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跟她分享幼儿园的趣事,晚上睡觉也常常做噩梦,哭着喊“妈妈不要丢下我”。
高小婉心里很着急,多次询问念安发生了什么事,可念安总是低着头,不肯说话。直到有一天,她去幼儿园接念安放学,远远地就看到几个小朋友围着念安,指指点点,嘴里还说着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指着念安的鼻子,大声说:“高念安,你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你是孤儿!”
其他几个小朋友也跟着起哄:“孤儿!孤儿!没有爸爸的孩子!”
念安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高小婉的心瞬间揪紧了,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样疼。她快步走过去,把念安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那几个小朋友:“小朋友,这样说话是不对的,不能随便嘲笑别人。”
那几个小朋友被高小婉的气势吓到了,纷纷跑开了。高小婉蹲下身,轻轻擦掉念安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地问:“念安,他们经常这样说你吗?”
念安点点头,哽咽着说:“妈妈,他们说我没有爸爸,说我是孤儿。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高小婉抱住儿子,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紧紧地抱着念安,一遍遍地说:“不是的,念安,爸爸没有不要我们。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一直很想念念安,很爱念安。”
可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