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末总带着黏腻的湿冷，一场连绵的冷雨过后，西湖边的梧桐叶被打落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水汽交融的清冽气息。高小婉的“婉居设计工作室”藏在巷弄深处，推开那扇老旧的木栅门，便能望见院内爬墙虎褪尽翠绿，只剩深褐的藤蔓缠绕着斑驳的墙面，倒添了几分韧劲。
工作室不过百余平米，被她打理得错落有致。进门是一方小小的接待区，原木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旁边的竹篮里堆着几本设计杂志，角落的陶罐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是她从西湖边捡来的，透着江南独有的清雅；往里是开放式工作区，一张长桌占据了大半空间，上面铺满了草图、卷尺和各色颜料，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设计稿，最显眼的是那张《烟雨江南》的原稿，水墨笔触间藏着未散的温柔；最里间隔出一间狭小的洽谈室，蓝印花布窗帘垂落，遮住了窗外的冷雨，也遮住了她偶尔涌上心头的怅然。
此刻，高小婉正伏在桌前修改设计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却亮着专注的光。
距离和陆军分手，不过才两个月。
那段日子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将她原本充满憧憬的生活浇得一片狼藉。分手后的第一个月，她几乎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白天强撑着精神办理离职手续，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就抱着那枚莲花玉佩蜷缩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巾。陆军的声音、笑容、温柔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破碎的心。
她辞掉了之前那家设计公司的工作，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清醒后的决定。那份工作曾是她毕业后的骄傲，可分手后，每当看到办公室里并肩协作的同事，看到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她就会想起和陆军在杭州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回忆如今都成了伤人的利器。她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让她能暂时逃离那些痛苦的牵绊。
创业的念头，是在整理旧物时冒出来的。她翻出陆军寄给她的设计工具和案例集，看着扉页上他熟悉的字迹——“小婉，与其沉浸在焦虑中，不如专注于自己的梦想。我相信你，终会光芒万丈”，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是啊，她不能一直沉沦下去，她要活出自己的样子，要对得起陆军的信任，更要对得起自己多年的坚持。
凑钱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她把自己攒下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又厚着脸皮向几个要好的朋友借了一笔，才勉强凑够了房租和初期的运营资金。租下这间小店面时，墙面斑驳、地板开裂，她自己买了油漆、砂纸，一点点打磨、粉刷，累得腰酸背痛，却觉得心里格外踏实。没有钱请员工，她就身兼数职，跑工地、量尺寸、谈客户、做设计，从清晨忙到深夜，常常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最初的日子，工作室门可罗雀。她印了许多宣传单，在西湖边、小区里、建材市场分发，却收效甚微。偶尔有客户上门咨询，也大多因为她没有知名度而选择了放弃。有一次，她为了一个小型的民宿改造项目，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做方案，满心期待地去和客户洽谈，却被对方当着面撕毁了设计图，嘲讽她“没经验的小丫头，也敢出来接活”。
那天晚上，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的冷雨，第一次萌生了放弃的念头。可当她摸到口袋里那枚始终没有归还的莲花玉佩，想到陆军的鼓励，想到自己多年的梦想，又咬牙坚持了下来。她知道，创业哪有一帆风顺的，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看到希望。
渐渐地，她的坚持有了回报。有一位客户被她设计稿中的细腻与灵气打动，愿意给她一个机会。那个项目完成后，客户非常满意，不仅给了她很高的评价，还把她推荐给了身边的朋友。就这样，靠着口碑相传，工作室的订单慢慢多了起来。虽然都是一些小型的改造项目，赚的钱也只够勉强维持工作室运营和自己的基本生活，但高小婉已经很满足了。她每天忙碌而充实，用工作填满所有的空闲时间，试图让自己暂时忘记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只是，有些思念，终究藏不住。在西湖边看到并肩散步的情侣，会想起陆军曾牵着她的手走过苏堤；闻到桂花的香气，会想起他为她酿的桂花酒；摸到设计图上的线条，会想起他曾在她身边，温柔地指点她的不足。每当这时，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天上午，工作室来了一位客户，想要把老房子改成亲子房。高小婉坐在洽谈室里，耐心地听着客户的需求，时不时点头回应，脸上带着专业的微笑。可聊着聊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高小姐，你没事吧？”客户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事，没事，”高小婉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有点低血糖，我喝口水就好。”
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喝了大半，可那股恶心感却丝毫没有减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她再也忍不住，匆匆对客户说了声“抱歉”，便冲进了卫生间。
趴在马桶边，她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漱了口，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安。最近虽然辛苦，但饮食一直很规律，怎么会突然呕吐不止？
回到洽谈室，客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执意要改天再谈。送走客户后，高小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乏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她的生理期，已经推迟了快半个月了。
起初，她以为是创业压力太大、作息不规律导致的，并没有太在意。可现在，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呕吐，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不会的，怎么会呢？她和陆军分手才两个月，就算最后一次见面时发生了关系，也不一定就会怀孕啊。
高小婉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让她心慌的想法。可越是抗拒，心里就越不安。她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搜索怀孕初期的症状，屏幕上跳出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停经、恶心、呕吐、乏力、嗜睡……每一条都和她最近的状态完美契合。
手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必须去医院做个检查，才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下午，高小婉锁了工作室的门，独自一人去了附近的医院。坐在妇科门诊外的长椅上，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既期待又害怕，既紧张又惶恐。
如果真的怀孕了，她该怎么办？
留下这个孩子吗？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工作室刚有起色，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家人的支持，甚至连一个安稳的家都没有。她该如何独自抚养一个孩子长大？而且，这个孩子的父亲是陆军，是她亲手推开的人。他们已经分手了，她用那样决绝的语气说了伤人的话，现在又怎么有颜面去找他？
打掉孩子吗？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她和陆军爱情的结晶。一想到要亲手扼杀这个小生命，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忘不了和陆军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忘不了他的温柔、他的包容、他的坚定。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了。
“高小婉，到你了。”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走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检查报告出来的那一刻，医生温和的声音像一颗炸雷，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高小姐，恭喜你，你怀孕了，已经五周了。胎儿目前很健康。”
怀孕了。
这三个字像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愣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虽然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当这个消息被证实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
“高小姐，你怎么了？”医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如果暂时不想要这个孩子，现在还来得及。”
“不，我要留下他。”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回答，连高小婉自己都感到惊讶。她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要留下这个孩子，无论未来有多艰难，她都要把他生下来。
这是她和陆军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懦弱和现实的压力，就放弃这个小生命。她经历过失去爱情的痛苦，再也不想经历失去孩子的绝望。
而且，她心里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等孩子出生后，她有勇气去找陆军，告诉他真相。或许，他们还有重新在一起的可能。
走出医院时，天空已经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高小婉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检查报告，仿佛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希望。
她没有直接回工作室，而是沿着西湖边慢慢走着。秋风拂过，带着清新的水汽，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走到当初和陆军一起坐过的长椅旁，缓缓坐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宝宝，”她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充满了温柔，“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以后，妈妈会和你一起努力，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
她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不知道独自抚养孩子会有多辛苦，不知道陆军会不会接受这个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成长，这个小生命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是傍晚。高小婉打开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空间，让她感到一丝温暖。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白纸，认真地写下了“宝宝成长计划”几个字。她要更加努力地工作，赚更多的钱，为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她要调整作息，保持良好的心态，让孩子健康地成长；她要学习育儿知识，做一个合格的妈妈。
窗外的夜色渐浓，西湖边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颗颗星星，点缀在黑暗中。高小婉看着桌上的设计图，眼神坚定而明亮。她知道，未来的路会充满荆棘和挑战，但她不再害怕。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那份未曾熄灭的爱情，她会勇敢地走下去。
高小婉坐在书桌前，轻轻抚摸着小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檐下的微光，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腹中的新芽，承载着她对未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