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意日渐浓稠，西湖边的梧桐叶染上深浅不一的焦糖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柔软的甬道。高小婉背着画板从“听涛阁”出来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雷峰塔的檐角，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漾起细碎的光纹，像极了陆军留在她记忆里的温柔眼神。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预想中陆军的来电，而是一条快递取件通知。高小婉愣了愣，最近除了陆军寄来的设计工具，她并未网购任何东西。带着满心疑惑，她绕开湖边写生的人群，朝着民宿附近的快递驿站走去。
驿站老板核对信息后，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写了她的地址和电话，字迹凌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高小婉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回到民宿房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为这座江南小城添了几分愁绪。她将画板靠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叠厚厚的照片，用一根银色回形针固定着。
第一张照片便让她呼吸一窒。
照片的背景是陆氏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乌泱泱的记者围在门口，举着话筒和相机，脸上满是急切与探究。人群前方，几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正奋力维持秩序，而广告牌上滚动的股市行情里，陆氏集团的股价以刺眼的红色字体一路下跌，数字后面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负号。照片的角落，隐约能看到陆军的身影，他被董事们簇拥着走进大楼，一身笔挺的西装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高小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慢慢抽出第二张照片。这张是在会议室里拍的，应该是偷偷拍摄的视角。长条会议桌旁，董事们个个面色凝重，有人拍着桌子怒斥，有人眉头紧锁地翻阅文件，而陆军坐在主位上，指尖抵着眉心，眼神晦暗不明，周身的低气压仿佛能透过照片溢出来。屏幕上投射的依旧是那张红色的下跌走势图，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一张接一张的照片，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有陆氏集团合作商撤资的公告截图，有核心技术人员打包办公用品离开公司的背影，有林婉茹在晚宴上与商界大佬周旋、强颜欢笑的画面，甚至还有陆家老宅外围满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防线。
最让她心惊的是最后一组照片。
照片里，她自己出现在不同的场景：在西湖边写生时专注的侧脸，在民宿楼下买早餐时的笑容，甚至是她报名设计大赛时在报名点填写表格的背影。每张照片的旁边，都用红色的马克笔标注着一行小字，字迹与信封上如出一辙：“陆氏集团股价暴跌37%，因继承人沉溺私情”“核心团队流失，合作方质疑陆总决策能力”“苏家取消联姻意向，陆氏损失百亿合作”“无名女眷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影响集团形象”。
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林婉茹的字迹，冰冷而刻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高小婉，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陆军为了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百亿合作，让整个陆氏集团陷入危机，让数百名员工面临失业风险，让陆家成为京城商界的笑柄。你所谓的爱情，是建立在陆氏的废墟之上，是用无数人的生计换来的。你配不上他，更不配拖累他。离开他，是你唯一能做的赎罪。”
便签的末尾，还附着一张银行卡的照片，下面写着一串数字，想来是密码。
高小婉手里的照片“啪”地掉落在地，散落了一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书桌，桌上的设计案例集和画笔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伴奏，也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与不自量力。
她一直知道自己和陆军之间隔着鸿沟，知道林婉茹的反对，知道他们的爱情会面临阻碍。但她从未想过，这份阻碍会如此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压垮无数人的生活。那些红色的下跌数字，那些董事们愤怒的脸庞，那些员工们迷茫的背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陆军在杭州时的温柔体贴，想起他为她下厨做的那碗虾仁面，想起他在西湖边为她撑伞时的侧脸，想起他离开时说的那句“小婉，等我”。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只要他们足够相爱，就能战胜一切困难。可现在，现实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让她明白，有些差距，不是爱情就能弥补的；有些责任，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陆军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人生，还有整个集团的命运，还有数百名员工的生计，还有陆家几代人的心血。而她，只是一个来自小城、一无所有的设计师，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背景，甚至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她所谓的“梦想”，在陆氏集团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林婉茹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你所谓的爱情，是建立在陆氏的废墟之上。”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照片，看着那些刺眼的红色标注，心里充满了愧疚与自责。是她，是她的存在，让陆军分心，让他在家族与爱情之间两难，让整个陆氏集团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想起陆军寄来的设计工具和那张纸条：“小婉，与其沉浸在焦虑中，不如专注于自己的梦想。我相信你，终会光芒万丈。”那时的她，以为这是陆军对她的鼓励，是他们共同面对未来的勇气。可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讽刺。在他为集团焦头烂额、为家族责任苦苦支撑的时候，她却在这里心安理得地追逐自己的梦想，享受着他的庇护，却从未想过，他为此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军”两个字，像一道灼热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高小婉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迟迟不敢按下。她怕听到他温柔的声音，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舍不得放手。
电话响了很久，最终还是自动挂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发了过来：“小婉，我已经到杭州了，在你民宿楼下，快下来让我抱抱你。”
高小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照片上，晕开一片水渍。她能想象到陆军此刻的样子，他一定是风尘仆仆，眼神里满是思念与期待，或许还带着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的轻松。可她不能见他，不能再拖累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颤抖着手编辑短信。删了又改，改了又删，那些想说的思念、委屈、愧疚，最终都化作了冰冷的文字：“陆军，我们分手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高小婉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她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楼下，陆军收到短信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反复看着那六个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自己处理完公司的紧急事务，达成了与董事会的协议，暂时安抚了母亲，就能回到她身边，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冰冷的分手。
他拨通高小婉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却一直无人接听。他不甘心，再次拨打，这一次，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陆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抬头望向民宿的窗户，高小婉的房间灯亮着，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他快步走进民宿，直奔二楼，敲响了高小婉的房门。
“小婉，开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慌乱，“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为什么要分手？是不是我妈又为难你了？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房间里，高小婉靠在门后，听着陆军急切的声音，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多想开门，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委屈，有多思念他，有多舍不得他。可她不能，她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而陷入两难的境地。
“陆军，你走吧。”她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刻意伪装的决绝，“分手是我认真考虑后的决定，和你妈没关系。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你，和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好奇，想体验一下豪门生活罢了。现在我腻了，不想再玩了。”
“你撒谎！”陆军的声音带着怒意与痛苦，“高小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在杭州的那些日子，那些开心的时光，难道都是假的吗？你手里的莲花玉佩，我寄给你的设计工具，你说的梦想，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是，都是假的。”高小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说出伤人的话，“莲花玉佩我会还给你，设计工具我会折现给你。陆军，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值得更好的，一个门当户对、能给你带来帮助的女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只会拖累你的累赘。”
“累赘？”陆军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在你心里，我对你的感情就这么廉价吗？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公司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我和董事会达成了协议，我妈也不再强行反对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小婉！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分手？”
“处理好了又怎么样？”高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尽管她的心在滴血，“今天的危机解决了，明天还会有新的危机。只要我还在你身边，陆氏集团就永远不得安宁，你的家人就永远不会接受我。我累了，不想再面对这些了。陆军，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她能听到陆军沉重的呼吸声，隔着一扇门，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与绝望。她多想打开门，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那些照片，那些威胁，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压力。可她不能，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怕自己的软弱会再次拖累他。
过了很久，门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陆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小婉，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我妈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她威胁你了？你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都能解决。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永远不会。”
高小婉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陆军是真心的，可正是这份真心，让她更加不能拖累他。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说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分手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没关系。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转身跑到窗边，背对着房门，捂住嘴失声痛哭。
门外，陆军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他知道，高小婉此刻的决绝，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想起自己离开杭州前，母亲曾说过不会让高小婉好过，想起那些寄给高小婉的照片和银行卡，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但他更心疼高小婉，心疼她独自承受着这一切，心疼她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保护他。
他缓缓地抬起手，想要再次敲门，却又停住了。他知道，现在的高小婉，是不会开门的。他需要给她时间，也需要找到证据，让她知道，他有能力保护她，有能力为她撑起一片天，有能力让他们的爱情不被现实打败。
“小婉，”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不会放弃你的。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不管你为什么要分手，我都会等你。等你想通了，等你愿意告诉我真相了，我一直都在。”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里。
房间里，高小婉听到陆军离开的声音，哭得更加伤心。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陆军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看着他的车渐渐驶远，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痛苦。
雨还在下，西湖的烟雨朦胧，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高小婉拿起桌上的莲花玉佩，紧紧握在手里，玉佩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知道，这场分手，是她能为陆军做的最后一件事。她只希望，没有了她的拖累，陆军能顺利度过难关，陆氏集团能重回正轨，他能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他、能给他带来帮助的女人，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而她，会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爱情，继续追逐自己的梦想。她会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用实力证明自己，不是别人口中的“累赘”，不是只会依附于他人的菟丝花。或许有一天，她能以平等的姿态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曾经有多爱他，有多舍不得他。
只是现在，这份跨越山海的爱情，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的寒凉。一纸照片，斩断了情丝，也隔开了两个相爱的人。但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看似决绝的分手，并没有真正结束他们的故事，反而让他们在各自的道路上，更加坚定地朝着彼此的方向努力着。未来的路还很长，那些未说出口的真相，那些深藏心底的思念，那些未曾放弃的决心，终将在某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高小婉坐在书桌前，擦干眼泪，拿起画笔，在画纸上落下第一笔。画的依旧是西湖的烟雨，只是这一次，画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也多了一份坚韧的希望。她知道，只有变得更加强大，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那份未曾熄灭的爱情。
而京城的陆氏集团，陆军回到公司后，立刻让助理彻查母亲寄给高小婉的所有东西，以及母亲与高小婉的通话记录。他看着那些刺眼的照片和冰冷的通话录音，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他不仅要让陆氏集团重回巅峰，还要让母亲明白，他的爱情不容干涉，他的女人不容伤害。他要为高小婉讨回公道，要让她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从来都没有。
这场爱情的考验，还远远没有结束。隔山隔海，隔不住的是彼此深藏心底的爱意；现实寒凉，冻不僵的是那份未曾熄灭的希望。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重逢的契机，等待一个能将所有误会解开、所有阻碍扫清的时刻。而那个时刻，或许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