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宋晚这边还不知道顾凛在忙什么。
只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慢慢被日常的琐碎填满。
洗衣服做饭,照顾小满,去医院陪母亲说话,日子像上了发条,规律得有点乏味。
这天傍晚,宋晚在屋里给小满缝一只磨破的布娃娃。
她针线活不算特别好,但也能对付。
母亲教过她用缝纫机,可顾家没这东西,只能一针一线慢慢缝。
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下。
顾小满趴在炕沿边,晃着两只小脚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晚笨拙地穿针引线。
“宋老师,你给我做个小布包好不好,要红色的,上面绣朵小花!”
她突发奇想。
宋晚无奈地笑笑:“我这手艺,缝个破洞还行,做新包可够呛。”
“那……那多做点好吃的也行!”
小满立刻换了目标,小鼻子抽了抽,
“阿姨上次做的那个甜甜的饼饼,就很好吃!”
宋晚被她逗乐了,心里的烦闷也散了些。
她放下针线,想着确实该添置点东西,也得想想自己以后能干点啥。
母亲那边的药钱是个不小的负担,光靠顾凛给的家用和母亲那点积蓄,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
可这年头,一个年轻女人能干点啥呢,
总不能真去抢食堂摘菜的活儿吧。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冷风卷进来,带着一股寒气。
顾凛回来了,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肩膀上似乎还蹭了点灰。
他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像前几日那样冻人,目光在宋晚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放在炕上的针线和那只破娃娃。
“吃饭了吗?”
宋晚起身,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这几天他回来得晚,都是自己随便热点剩饭对付。
顾凛没回答,他径直走到屋子中间,四处打量。
宋晚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勤务兵。
两个小伙子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看起来很沉。
“放这儿。”
顾凛指了指炕沿对面的空地。
勤务兵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解开麻布,一台崭新漆黑锃亮的缝纫机头露了出来,
旁边还有一个同样崭新刷着清漆的木制机座。
宋晚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点不敢相信。
顾小满已经“嗷”一声从炕上蹦了下来,像只小猴子一样扑过去,
“哇!缝纫机,新的缝纫机,
爸!你买的?”
顾凛“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小满,眼睛却看着宋晚,语气硬邦邦地解释,
“老徐说的,‘三转一响’得有。”
宋晚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在院里遇到顾凛的那个战友老徐,嗓门很大,总来找顾凛,
当时她没在意,没想到……
这台崭新的缝纫机杵在屋里,跟旁边那些半旧的家具一比,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贵重。
这年头,一台缝纫机,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工业券,得要顾凛这种级别攒好一阵子才够。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弄回来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有点懵,有点意外,还有一点点……涩。
他这是在……弥补?
因为避孕药的事,还是因为听到了那些闲话。
“这……很贵吧,票也不好弄……”
宋晚看着那台缝纫机,
她从奢入简,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顾凛没接茬,只是对她说,“看看,合不合用。”
他走到缝纫机旁,动作有点生硬地帮着勤务兵拆开剩下的包装,把机头安装到机座上。
他的手指粗大,摆弄这些精细部件显得有点笨拙,但很仔细。
小满好奇地围着转圈圈,伸着小手想摸又不敢摸:“宋老师,快点快点,给我做红布包,绣小花!”
宋晚压下心头的复杂滋味,走过去。
崭新的缝纫机散发着机油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这个跟她小时候家里那台老式“蝴蝶牌”有点像,又似乎更新、更亮。
她拉开装着各种压脚和梭芯线轴的小抽屉,里面东西齐全。
“合用的。”
有了这个,她就能做很多事了。
“嗯。”顾凛像是松了口气,挥挥手让勤务兵离开。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满可不管那么多,已经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块半新的红布,献宝似的捧到宋晚面前:“宋老师,布,红色的!”
宋晚忍不住笑了,心头那点沉重被小满的雀跃冲淡了不少。
她接过红布,又找了点零碎的花布头,坐到缝纫机前。
双脚踩上踏板,听着那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手指轻轻推动布料,针头哒哒哒地落下来,又快又直。
这声音在她听来,比什么音乐都安心。
她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比起手缝快了无数倍。
很快,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红布包就做好了。
她又用花布剪了一朵简单的五瓣花,用针线仔细缝在小包中央。
“哇!”小满拿到手,惊喜得又叫又跳,立刻把小包斜挎在身上,美滋滋地在屋里转圈,
“我有新包包啦,宋老师做的!真漂亮!”
顾凛靠在门框边,看着女儿欢天喜地的样子,再看看坐在缝纫机前低头专注整理线头的宋晚。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没了白天那股强撑的劲儿,显得温顺又安静。
原来家里有个女人,有台缝纫机,是这么个感觉。
过了两天,正值休息日。
宋晚上午去医院看了母亲。
母亲精神头不错,看到女儿气色似乎也好了些,心里稍稍安定。
宋晚没提买药的事,只说顾凛待她还好,小满很乖。
下午,宋晚抱着上午换下来的一大盆脏衣服去了院里的大水槽。
有了缝纫机是好事,可这洗衣做饭的日常,还得自己一点点来。
冰凉的自来水依旧刺骨,碱块搓起来还是烧手。
她低着头,用力搓洗着顾凛一件沾了油污的外套。
又是那几个眼熟的嫂子在不远处洗衣服。
自从上次被小满怼过,她们在宋晚面前收敛了点,
今天她们没大声议论,只是互相递着眼色,撇着嘴,用那种心照不宣的调调闲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宋晚只当没看见,专心对付手上的油污。
衣服洗好,满满一大盆。
她端着沉甸甸的盆走到晾衣绳那边。
晾衣服也是个力气活,特别是顾凛那厚实的外套,湿透了死沉死沉的。
她踮着脚,努力把衣服抖开,挂上高高的绳子。
刚挂好两件,手里的湿衣服忽然一轻。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易就拿走了她手里那件沉甸甸还在滴水的军裤。
宋晚吓了一跳,扭头一看,
顾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他今天没出门,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毛衣,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看宋晚,目光落在晾衣绳上,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大手一抖,利索地挂上绳子,又去拿盆里下一件湿衣服。
那几个本来还在挤眉弄眼的家属一下子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顾凛竟然在帮媳妇晾衣服?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谁不知道顾凛是出了名的冷硬性子,除了训练,怕是家里油瓶倒了估计都不带扶的吧,
更何况是晾衣服这种女人家的活儿。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安静了几秒。
那几个嫂子你看我,我看你,脸上讪讪的,赶紧低下头去使劲搓衣服,再也不敢往这边瞟一眼。
宋晚也愣住了。
盆里的衣服一件件被顾凛拿走,抖开,挂好。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动作甚至有点生疏,挂得也不太整齐,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实实在在地被他接了过去,没再落到宋晚手上。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点点。
他微微皱着眉,像是在研究怎么把最后一件衬衫的袖子捋平展。
风吹过,晾起的湿衣服轻轻晃动,水珠滴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印。
宋晚心里那点因为闲言碎语和冷水带来的寒意,好像也被这风吹散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旁边一个空盆,把顾凛挂好的衣服稍微调整了一下,让领子朝外,袖子拉平。
两人没什么交谈,一个晾,一个整理,动作间却有种奇异的默契。
顾小满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看到这一幕,大眼睛眨巴眨巴,突然拍着小手蹦起来,
“噢!爸爸帮宋老师晾衣服喽!”
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那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嫂子,头埋得更低了。
顾凛的手顿了一下,瞟了眼兴奋的小满,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低头整理衣角的宋晚,她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挂得明显比刚才仔细了些。
衣服晾好,顾凛端起空盆,转身往家走。
宋晚习惯性地落后两步,正准备跟上他沉默的背影。
刚迈出一步,手腕却猛地一紧。
顾凛甚至没回头,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的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向下滑,攥进了自己干燥温热的掌心里。
“走。”
“那个……”被拖着向前走了几步,宋晚目光落在他刚才帮她晾衣服时沾湿的袖口上,
“谢谢……你。”
顾凛动作停住,回头看她。
顾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嗯”了一声,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只是在宋晚看不见的角度,嘴角似乎往上牵动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