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29:47

屋里光线暗下来。

各家各户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为了庆祝新买的缝纫机,那可是家里除了收音机外最值钱的大件了,

宋晚盘算着晚上得做点好吃的。

她走进狭窄的厨房。

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围裙边角已经磨损起毛,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花样,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开始忙活。

面粉倒在盆里,掺上温水,慢慢搅和成絮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

这活计她以前在家是不做的,现在也慢慢熟练了,只是那揉面的姿势,总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不像旁边张大婶那样哐哐砸盆。

馅料是中午就剁好的白菜猪肉。

白菜是张婶子自家地里种的,霜打过后格外清甜,

猪肉是前几天剩的一直冻在井里,肥多瘦少,在这年月算是好东西。

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就那么几两,这点肉还是顾凛上个月省下来没舍得吃的。

宋晚把肉馅又细细剁了一遍,确保里面没有大块的筋膜。

葱姜切末,拌进去,再淋上点酱油、撒点盐。

她记得顾凛上次吃红烧肉时,总会把肥肉丁挑出来,堆在碗边。

她特意剁馅时把肥肉丁都仔细剔出来了,

那些剔出来的肥肉丁也没浪费,被她小心地收在一个小碗里,想着明天或许可以炼点猪油炒菜。

门帘一掀,顾凛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

厨房本来就小,他这一进来,空间更显得局促。

他没说话,目光扫过她忙碌的背影,落在案板旁边盛着水的搪瓷盆上。

盆里泡着腌制好的芥菜疙瘩,水有点浑,用粗盐和花椒腌得透透的,带着一股子冲鼻的咸鲜气。

他走过去,伸手把芥菜疙瘩捞起来,放到菜板上细细的切成丝。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宋晚正往面皮上放馅儿,手指灵巧地捏出褶子。

听见动静,她侧头看了一眼,见他袖口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颜色更深了。

她抿了抿唇,没出声,继续低头包她的锅贴。

锅烧热,抹一层薄薄的油,锅贴一个个码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就冒出来了。

她小心地转动着锅,让锅贴均匀受热,底部煎出一层诱人的金黄。

旁边炉子上,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饭桌就摆在厅里,不大,擦得干净。

两个人把金灿灿的锅贴端上桌,又盛好糊糊,摆上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萝卜,

那咸萝卜切成了细条,用香油和醋拌过,撒了几粒芝麻,是宋晚跟张大婶学的法子,用来解腻提味。

饭菜上桌时,天色已经擦黑。

“吃饭了。”

宋晚招呼了一声,声音不大。

顾凛端来饭菜走过来坐下,他高大的身躯坐在那张小方凳上,显得有些局促,两条长腿在桌下几乎无处安放。

桌上摆着两大盘锅贴,一大盆玉米糊糊,一碟咸菜。

宋晚给他和小满盛了一碗糊糊,又夹了几个锅贴放到小满面前的盘子里,特意挑了底部煎得最金黄、个头最饱满的几个。

她自己只盛了小半碗糊糊,拿了两个锅贴。

顾小满像只灵活的小猴子,自己爬上凳子坐好,眼巴巴盯着盘子里的锅贴,小鼻子一抽一抽。

伸手就去抓锅贴。

“宋老师做的锅贴,好香!”

“烫!慢点儿!”宋晚拍了下她的手,递过筷子。

顾凛拿起筷子,目光扫过自己的碗和盘子。

他的糊糊明显比别人多,稠得像粥。

盘子里的锅贴也比小满盘里的多两个,而且每一个都煎得金黄焦脆,边缘没有一丁点糊黑。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鲜香,汁水饱满,更关键的是里面剁得细细的肉馅里,一点他讨厌的肥肉丁都没有。

他抬眼,正撞上宋晚去给旁边晃着腿的顾小满擦嘴角蹭上的油渍。

“宋老师做的锅贴真香,比张婶做的肉包子还香!”

顾小满吃得腮帮子鼓鼓,含混不清地嚷,油乎乎的小手还想再去抓,显然一个锅贴已经下肚,意犹未尽。

“慢点吃,多着呢。”

宋晚拿开盘子,怕她烫着也怕她弄脏衣服。

笑着用干净筷子夹了一个放到她碗里,又顺手把面前那碟齁咸的腌萝卜条往旁边挪了挪。

她知道顾凛口味偏淡,这咸菜他很少动筷子。

这小小的动作落在顾凛眼里,他喉结无声地滚了滚,端起碗,大口喝粥,那糊糊格外顺滑熨帖。

饭毕,宋晚刚站起身要收拾碗筷,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抢先一步,叠起了空碗。

稳稳当当:“坐着。”

两个字,简短,却像堵墙,把宋晚后面的话全挡了回去。

他端着碗筷,转身就进了厨房,留下一个沉默而坚实的背影。

厨房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碗碟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水声持续着,不急不缓,显然他做这些事很熟练。

宋晚没再坚持,只是拿起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桌面。

不一会儿,厨房的水声停了。

顾凛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粗布袖子又湿了一小片。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此时宋晚正坐在缝纫机前,暖黄的灯光笼着她纤细的身影。

她低着头,手指在机头上细细抚摸,像对待什么珍宝。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新奇的雀跃,嘴角弯起,

“这东西真好使。”

她从旁边拿起一样东西,站起身,几步走到顾凛面前,递过去。

是鞋垫。

最普通的靛青棉布,边缘收得细密整齐。

垫面上,用墨绿的线绣着几竿极简单的竹子,枝叶疏朗,针脚均匀扎实,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劲儿。

“喏…给你。”

宋晚的声音轻轻的,

“试试大小?”

顾凛没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鞋垫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

棉布触手柔软,那几竿青竹似乎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蹲下身,脱掉脚上那双半旧的军绿色解放鞋,把鞋垫塞进去,再穿上,踩了踩。

鞋垫服服帖帖地承托着脚掌,舒适得恰到好处。

“大小合适。”

目光不经意扫过宋晚脚上那双同样半旧的方口黑布鞋。

宋晚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忙道,

“我问过小满你的鞋码。”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心虚了。

小满那丫头自己穿多大的鞋都未必清楚。

她其实是趁顾凛上班时,偷偷量了他放在门口那双最破的旧鞋。

顾凛站起身,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像深潭,里面的意味让宋晚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很合脚。”

这鞋垫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几竿青竹。

一股陌生的热流悄悄拱进心口最硬的地方,

这是她做的,只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