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元年!时为九月!先帝驾崩!新皇登基!
京城恭顺侯府,永寿堂的花厅内。一身素色锦衣,手持念珠的老太太,正端坐矮榻。
其子恭顺侯在一旁也皱紧了眉头:
“母亲!自从先帝听取摄政王的意见,实行新政,我这侯爷如今只是个摆设罢了。
家里靠着那千户的食邑,几处田产铺子。养着侯府这五百多口子,外面看似光鲜,实则已是外强中干了!
朝中多是拜高踩低之辈,又加上摄政王不分贵贱,择优录取的新政。如今立堂要想进国子监,除非考试,别的路子也是行不通了!”
老太太似是闭目养神:
“新政旨在选拔人才!他这一来,倒是做了好事!得了那些穷苦书生的支持!可却害惨了多少一起打江山的王宫大臣?
我沈家子嗣单薄!若立堂再没个指望,侯府怕连百年都撑不住!”
二人陷入了沉默,良久,老太太又开口:
“有件事我考虑了许久,或许也是时候了。”
恭顺侯:“母亲说的是云溪?”
老太太沉思道:
“如今她也及笄了!身体应该大好了!
当初先帝在时,新政没有影响到亲家!
如今新皇登基,又有意要加封亲家。
都是独一无二的镇国公了!再加封,也只会从小辈里挑。
可见秦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只是可惜了,天高皇帝远!他们都在漠北,沾光是够不到!
不过我的亲孙女云溪,自幼长在他们膝下,颇得他们宠爱。
若是将云溪从漠北接回来,凭着镇国公和忠勇大将军的名声,功勋,还有皇帝的宠信!相信定能给我侯府带来转机!”
恭顺侯有些为难:“往日去信,话里话外我都有提示,可是他们总有推辞!我怕……”
老太太一脸正色:“怕什么?云溪是我沈家人!秦静姝都快断气了,怎么?做女儿的不知道回来尽孝?”
恭顺侯似是当头一棒,他嚅嗫着:“静姝……她…”
老太太:
“放心!死不了!
云溪没出嫁前,我会留她一口气。
回头让谢氏派人去好生照看着,你趁着封赏的圣旨还没下来,赶紧递个折子,让皇上同意云溪归家,侍奉母亲病榻!
自古以孝治天下,皇上一定会准了你的奏!
到时候连同封赏的圣旨一起送到漠北,他镇国公再能耐!还敢抗旨不成?
何况他的女儿病重,他们做父母的,还能忍心?”
恭顺侯点头:“儿子这就去办!”
新皇登基半月,皇帝亲封内侍王总管为特使,由侍卫护送,带着封赏镇国公得圣旨和密信一路直奔漠北大营。
冬月!漠北城墙上,寒风呼啸,锦旗咧咧作响!
众将领军士身穿铠甲,手持长枪,在镇国公的带领下,甩起铠甲,齐齐跪地,迎接圣旨!
尖细的嗓音传来
奉天承运,皇帝召约,开国大将镇国公秦正阳,与子秦孝昌,为国镇守漠北,开疆拓土,屡立奇功!朕深感欣慰!念其忠勇,加封其子忠勇大将军一等功忠勇侯!少将军秦云川!秦云峰!为一等男爵!其余将领,由镇国公依功嘉奖!钦此!”
镇国公谢主隆恩后,又携众人朝着京城方向叩拜!恭祝新皇登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高亢,震耳欲聋!
镇国公府!
红底黑字的匾额,有些泛旧的悬挂于大门上方。
三进的宅院,几排房子几棵树,光秃秃的,似乎一眼望穿!这府邸实在对不起镇国公这个称号!确切的说,太寒酸了!
门口只一个府卫,浑身上下穿的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戴熊皮手套持长枪,威严值守!
“驾!驾…”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几道身影在尘土飞扬中显现出来!
打头的人哪怕戴着棉帽,裹着厚重的羊皮大衣,大衣上满是霜雪,全身上下亮晶晶的,虽然穿戴厚重,依然看得出身形纤瘦!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如鹰隼般锐利清明。
“吁~”一声勒令,一匹同样被霜雪染白的红鬃烈马被勒停在镇国公府门口!身后紧随的马匹也停了下来!
“小公子回来了!”门口的侍卫,隔着手套摩挲着手,一脸喜色的迎上前!
倒座房里,立马出来五六个包裹严实的府卫,上前接着。
“今天有肉吃了!”小公子秦云峥说完,将马背上猎来的羚羊,掀翻在地!然后翻身下马,干净利落。
两个侍卫两眼放光,赶紧上前抬起冻僵了的羚羊,掂量一下:“嚯!有分量!这还是头公羊呢!小公子真厉害!附近可没有这稀罕物,小公子这是往南又跑了不少路吧?”
“那当然!”秦云峥眉头一挑,十分得意,说完就直奔国公府而去!
后面跟随的侍卫也都下了马,一个个像行走的冰雕似的,手里提着几只冻僵又裹了霜雪的野兔,对无视他们的府卫悻悻道:“兔子再小,也有肉啊!”
门口出来迎接的侍卫,只看眉眼一弯,打趣道:“天寒地冻的,见个活物不容易,能猎到兔子也算烧高香了!毕竟咱们小公子百发百中,可不是谁都能比的?要是再有把子力气,估计狗熊也能猎到!”
秦云峥无视他们,像个大白熊似的一路躲闪着路边那几个对他行礼的仆人往里狂奔,刚进二门,就拉下脸上的围巾大喊:“外祖母!外祖母……”
管家福伯缩着脖子,揣着手赶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觉一阵冷风过,小公子已经从眼前飞了过去。
暖阁内,头发花白,戴着兔毛抹额,一身厚重棉衣的国公夫人,与两个伺候的婆子正围炉烤着番薯,室内甜香四溢!
“老夫人!是小姐回来了!”一个身穿羊皮长袄的婆子开心的念叨!
老夫人脸上早就掩饰不住的喜色,嘴上却道:“这不省心的!天天到处跑!谁家的小姐是她这般模样!当初她要是托生个男子就好了!”
婆子却说到:“小姐她是怕您吃的不好,想着法儿孝敬您呢!”
说话间,暖阁的门随着“吱呀”一声已经被推开了。一股寒意,趁着门口的挡风被还没放下时,直窜室内,炉火倏的旺了起来!
“外祖母这是觉得女子不如男?”娇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夫人故意斜眼睨着秦云峥,又似炫耀般对着两个伺候的婆子说:“瞧瞧!这张嘴还不饶人!”
秦云峥脱了棉手套,帽子和羊毛大袄递给上前来的婆子。
那婆子拿着去到火炉旁挂了起来。
秦云峥打趣道:“我老远就听到外祖母在嚼舌根子了!”
一句话引得室内三个妇人,皆是忍俊不禁!
“嚼舌根子!你们听听!我堂堂国公夫人竟然被人指摘嚼舌根子?我是不是得治她的罪?”
秦云峥上前,从火炉上拿起一块滋滋冒油的番薯,有些烫手,于是就右手倒左手,左手倒右手的呼呲呼呲吹着。
“小心烫!”另一个婆子好心提醒着,顺便搬了个带蒲团的凳子放在围炉旁。
“那就罚我…吃完这一炉子的烤番薯吧!”
一句话又引得三人开怀大笑!
老夫人压不住的嘴角,看着吃的正香的外孙女,心想今天这炉子番薯烤的实在好!
还不忘嘱咐:“慢些吃!今天你俩哥哥不在,没人跟你抢!”
秦云峥一边吃,一边炫耀:“外祖母!今天晚上我们吃羊肉!我猎了一头好大的羚羊!已经让府卫拿去后厨了!等炖好了,留最嫩的地方给外祖母!”
两个婆子也对视一眼,尽是欣喜!
老夫人:“什么?你猎到羚羊了?那羚羊跑的可快了!这么冷的天你没少吃苦头吧?”
秦云峥捧着烤番薯,吃的正香,笑着摇头:“我箭术高超!吃苦头的是羚羊!”
说话间,突然一道温和的声音,透了进来。
“老远就听到有人喊外祖母!我就知道云峥回来了!”
秦云峥起身就往门口走,对着进来的妇人甜甜的喊了一声:“舅母!”
来人正是老夫人的儿媳妇,忠勇大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将手炉交给跟着的丫鬟,抬手拍了拍秦云峥的胳膊,然后来到老夫人跟前恭敬行礼:“儿媳请母亲安!”
暖阁内两个伺候的婆子,也赶紧对夫人福身行礼:“见过夫人!”
等周全了礼数,老夫人拍了拍身旁的矮榻,招呼着将军夫人:“快来坐!天寒地冻的,刚出月子,你怎么就过来了?”
秦云峥也挨着将军夫人坐:“舅妈如今喜得千金,也算得偿所愿了!以后有我和两个哥哥在,保管月儿妹妹吃香的喝辣的!喜乐无忧!”
老夫人嗔怪:“你舅妈是喜欢女儿,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可要是被你带歪了,长成你这般性子,岂不是要漏风了?”
众人又是掩嘴偷笑。
秦云峥……“外祖母偏心了!当初是谁说,女子当自强!是谁极力赞成我随着二哥习武?”
老夫人看着将军夫人,满脸笑意,却又无可奈何道:“云峥如今是长大了,这嘴也是越来越不饶人了!”
说完又看向秦云峥道:“当初我同意你习武,一来看你实在想学!二来也是想着你会些功夫,不会被人欺负!如今,竟都成了我的不是了!”
将军夫人在一旁打趣道:“云峥!我记得母亲可是给你请了最好的女师,教你琴棋书画和女红礼仪!怎的?你都忘了?”
秦云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如今…我可是国公府的小公子!哪能学那些?”
老夫人满面笑容,又一脸无可奈何的指着沈云峥,对着将军夫人说到:“都说一物降一物!我老婆子算是着了她的道了!当初就她那做派,学点功夫,就整天跟着云川打马游街,斗蛐蛐。要是不让她女扮男装,以国公府小公子的身份在外行走,谁敢信她是我国公府嫡亲的外孙女?也就我们久居边关,没那么多礼数,将来让孝昌给她寻个稳妥的好夫婿,也就罢了!若是回到上京,怕不得让婆母天天给她家法伺候!”
将军夫人只管拿帕子捂着嘴笑。
秦云峥不乐意了,抱怨道:“外祖母净会开玩笑!您忘了,我可是当过先锋军,立过军功的人!外祖父说,谁要欺负我,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回家,还有舅舅和哥哥们给我出气!我看谁敢给我家法受?”
“是!我们云峥可是立过军功之人!”舅母也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