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午后两点，外滩金融中心的顶层发布会现场，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满场的躁动。
林清妍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黄浦江上穿梭的游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U盘。玻璃映出她的身影——白色西装套装剪裁利落，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紧张了？”苏雨薇凑过来，递过一杯冰美式。
“准备了三个月的方案，有什么好紧张的。”林清妍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苏雨薇笑嘻嘻地靠在她旁边的玻璃上：“那可是顾宸。业内人称‘方案收割机’，但凡他看上的项目，基本没失过手。而且——”她拖长声音，“你俩上个月在科技峰会上那场辩论，现在圈里还在传呢。”
林清妍想起那双锐利得有些过分的眼睛，语气淡了几分：“公事公办而已。”
“是是是，公事公办。”苏雨薇眨眨眼，“可人家顾总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纯粹的公事公办。”
“你看错了。”
“我视力5.0。”苏雨薇压低声音，“说真的，他当时那个表情，更像是……”
话没说完，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顾宸走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步子迈得很大。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技术总监陆明远，戴一副金边眼镜，神情严肃。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三分，随即是更密集的议论声。
“顾总来了……”
“宸星科技这次势在必得啊。”
“听说他们团队熬了四个月做方案，预算都比正常高两成。”
顾宸像没听见这些议论，径直朝前排预留的位置走去。经过林清妍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两米不到的距离。
林清妍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香味，混着一点点咖啡的味道。
顾宸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林总。”
礼貌，疏离，完全符合两个竞争对手该有的距离。
林清妍回以同样的点头：“顾总。”
擦肩而过。
苏雨薇在她耳边小声吸气：“哇，这气场……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又怼你？”
“他怼得还少吗？”林清妍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语气平静，“上个月抢了‘云生活’的项目，上上个月截胡了政府智慧公园的单子。这次智慧城市综合策划，全市几十个地标建筑的数字升级，预算八个亿——他不可能不争。”
“但我们方案更好。”苏雨薇握拳。
“商业竞标，不是‘更好’就一定能赢。”林清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还有二十分钟，最后核对一遍数据。”
发布会准时开始。
主办方先介绍项目背景：上海要打造全球数字城市标杆，首批升级的包括东方明珠、金融中心、大剧院等十二个地标。不仅需要技术方案，更需要文化策划，让科技和城市记忆融合。
“……所以这次我们特别重视策划创意部分。”项目负责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士，说话干脆，“下面请两家入围公司做最终陈述。抽签顺序：星辰策划先，宸星科技后。”
林清妍起身，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西装几乎在发光。她没带稿子，只拿着一个翻页笔。U盘插入电脑，大屏亮起——不是常见的PPT模板，而是一幅水墨风格的上海地图，黄浦江蜿蜒如龙。
“各位好，我是星辰策划的林清妍。”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亮平稳，“今天我不讲技术参数，那些在标书里都有。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十年后，当人们站在外滩，他们想看到什么？”
她按了下翻页键。
画面变成了一张老照片——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外滩，马车和黄包车交错。
“是历史。”
又一张图——现在的陆家嘴，玻璃幕墙折射着阳光。
“是现在。”
再一张——一个孩子的涂鸦，外滩上空漂浮着发光的花朵，东方明珠变成了一棵巨大的水晶树。
“还是未来？”
全场安静。
林清妍往前走了一步：“智慧城市不该是冰冷的设备堆砌，而应该是有温度的。我们的方案叫‘城市记忆呼吸系统’——在十二个地标安装的不仅是传感器和屏幕，更是能捕捉城市脉搏的‘神经元’。”
她开始讲解细节：如何用AI分析人流量、天气、甚至社交媒体情绪，实时改变建筑的灯光和音效；如何让市民通过手机APP，给他们常去的建筑“写信”，而这些文字会化作光影，在夜晚的外墙上流淌。
“比如，一位老上海人写了一封关于童年的信，大剧院的墙壁当晚就会浮现石库门的影像和童谣旋律。”林清妍翻到一页设计图，声音里带上一丝温度，“科技应该让城市记住每一个人的故事。”
台下有人轻轻鼓掌。
顾宸坐在第一排，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抵着下巴。从这个角度，林清妍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在台上讲了三十分钟。
结束时，掌声明显比开场时热烈。
苏雨薇在台下比了个大拇指。
林清妍走下台，经过顾宸身边时，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概念不错。”
她脚步没停：“谢谢。”
转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林清妍去洗手间，刚补了口红出来，就在走廊撞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哟，林总。”陈思涵抱着手臂靠在墙边，一身红色连衣裙像团火，“刚才讲得真感人，我都快哭了。”
陈思涵的公司上轮被淘汰了，心里憋着火。
林清妍懒得纠缠，点点头就要走。
“不过啊，”陈思涵抬高声音，“光会讲故事有什么用？八个亿的项目，甲方要的是落地，是技术，是稳妥。你那些什么‘写信变光影’的创意，听起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几个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
林清妍转过身。
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眼神冷了下来：“陈总监，你们公司上轮提交的方案，技术部分有37%的内容抄袭了德国慕尼黑智慧城市2019年的公开报告，需要我把查重报告发给你看看吗？”
陈思涵脸色一变。
“至于落地，”林清妍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星辰策划成立四年，完成了十九个城市更新项目，零烂尾，零投诉，客户复购率81%。这些数据官网上都有。如果陈总监不会用搜索引擎，我可以让我助理教你。”
“你——”
“另外，”林清妍看了眼手表，“建议你下次挑衅前，先把嘴角的口红擦匀。左边，对，就是那里。”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陈思涵气急败坏的吸气声。
苏雨薇从拐角冒出来，捂着嘴笑：“我的天，你看到她那张脸没？红得跟她裙子一个色了！”
“无聊。”林清妍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不过你也真敢说，抄袭那事……”
“事实而已。”
两人回到会场，顾宸正要上台。
经过林清妍座位时，他脚步又顿了顿，这次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怼人的时候，比讲PPT有生气。”
林清妍抬眼。
顾宸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等她回应，已经大步上台。
合
顾宸的陈述风格和林清妍截然不同。
他没有开场白，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技术架构图。
“宸星科技方案的核心，是‘城市神经网络2.0’。”他的声音偏低，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在十二个地标之间铺设专用光纤，建立独立数据环，延迟控制在1毫秒以内。每个节点搭载自研的‘星核’芯片，算力是市面同类产品的三倍。”
他翻页，全是数据和图表。
“安全层面，我们用了三层加密协议，其中一层是军方级别的量子加密试点。运维成本比传统方案低40%。”
台下响起议论声。
这是实打实的技术碾压。
苏雨薇凑到林清妍耳边：“完了，他这参数太硬了……”
林清妍没说话，只是看着台上。
顾宸讲到二十分钟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切换了一张图——不是技术图，而是一个互动界面设计。
“当然，技术需要被感知。”他的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丝，“我们在每个节点设计了沉浸式交互装置。比如在东方明珠，游客可以通过手势，让整个陆家嘴的建筑灯光随动作流动。”
他演示了一段动画。
效果很震撼，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清妍忽然明白了：顾宸的方案像一台精密机器，强大、高效、完美，但缺了“人味儿”。他后补的互动设计，更像是技术展示的附赠品，而不是从情感需求长出来的创意。
这大概就是策划公司和科技公司的本质区别。
顾宸讲完，掌声雷动。尤其是一些技术出身的评委，明显更倾向他。
两家陈述结束，进入评委提问环节。
问题很尖锐，林清妍和顾宸轮番上台应答。有几个问题明显是挑刺，两人都应对得滴水不漏。
有一刻，林清妍在台上回答时，瞥见台下的顾宸正看着她。那眼神很专注，像在分析什么复杂代码。
她移开视线。
问答持续了一小时，结束时已经下午五点半。
“结果会在三天后公布。”主办方宣布散会。
人群开始离场。
林清妍收拾东西，苏雨薇在旁边叽叽喳喳分析胜算。两人走到地下停车场时，已经六点了。
“我觉得我们还是有机会的……”苏雨薇拉开车门。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从后方传来！
林清妍下意识回头——
一辆黑色越野车像失控的野兽，从斜坡处猛冲下来，直直撞向她们这个方向！
“小心！”苏雨薇尖叫。
林清妍被猛地往后一拉！
一个身影挡在了她前面。
砰——！！！
撞击声混着玻璃碎裂的巨响。
世界天旋地转。
林清妍摔在地上，手肘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她抬起头，看见顾宸倒在她身前半米处，额头上都是血。那辆越野车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车头凹陷，安全气囊弹开。
“顾宸！”陆明远从后面冲过来。
停车场里响起警报声，有人大喊“叫救护车”。
林清妍想爬起来，腿却发软。她看见顾宸的眼睛半睁着，血流进他浓密的睫毛里。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眼睛闭上了。
“清妍！你没事吧？”苏雨薇扑过来扶她。
“我……我没事。”林清妍的声音在发抖，“他……”
“救护车马上到！”有人喊。
五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迅速给顾宸做初步处理。“伤者昏迷，头部遭受撞击，可能有脑震荡或颅内出血，需要立即送医！”
他们把他抬上担架。
林清妍被苏雨薇扶着站起来，手肘擦伤处已经渗出血珠。一个医护人员看了她一眼：“你也受伤了，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不用……”
“头部受到撞击吗？有没有恶心、头晕？”
林清妍确实有点晕，可能是惊吓过度。
“上车吧，做个检查放心。”医护人员催促。
她被半扶着上了救护车。顾宸躺在中间的担架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额头已经做了包扎，但纱布还在渗血。
陆明远也跟了上来，脸色铁青地在打电话：“……对，仁济医院，马上联系神经外科最好的医生……”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
车厢里摇晃着，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林清妍靠着车厢壁，看着担架上昏迷的顾宸，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他会冲过来？
他们明明是死对头。
苏雨薇握着她的手，小声说：“刚才……是他推开你的。我看到他本来已经走到自己车边了，听到声音就冲了过来……”
林清妍喉咙发紧。
救护车驶出地下车库，黄昏的光线涌进车窗，照在顾宸苍白的脸上。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
然后，眼睛缓缓睁开了。
涣散的目光，在车厢里游离了几秒，最后落在了林清妍脸上。
林清妍屏住呼吸。
顾宸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在叫一个名字。
不是“林总”。
而是——
“清妍。”
声音很轻，像梦呓。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陆明远猛地抬头：“他刚才说话了？”
林清妍僵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救护车加速驶向医院，车窗外，上海华灯初上，整座城市正缓缓亮起万千灯火。而在这摇晃的车厢里，某种已经错位的东西，正悄然滑向无人能预料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