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医院急诊部，夜晚七点。
医院灯光把走廊照得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林清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肘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贴着纱布。苏雨薇帮她买了瓶水，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急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亮着。
陆明远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对，顾董那边先瞒着，就说小车祸……阿姨？阿姨在苏黎世看展，先别通知……医生怎么说？好，我在这里等。”
挂断电话，他走回来，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林总，谢谢你跟车过来。”陆明远的声音很疲惫，“医生初步判断是脑震荡，可能有颅内轻微出血，要做CT确认。你的伤……”
“我没事。”林清妍打断他，“他……刚才在车上，好像醒了一下。”
陆明远神色一紧：“他说什么了？”
林清妍犹豫了一秒。
那声“清妍”在脑海里回响，太亲昵，太自然，不像一个竞争对手该有的称呼。
“他叫了我的名字。”她选择说实话，“不过可能是意识不清。”
陆明远的眼神变得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急救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家属？”
“我是他朋友兼同事。”陆明远立刻上前，“医生，情况怎么样？”
“顾宸，三十岁，对吧？”医生翻着病历板，“CT结果显示有轻微脑震荡，颅内没有出血，这是好消息。但颅骨有线性骨折，需要住院观察。”
林清妍松了口气，手心却还在出汗。
“不过……”医生顿了顿，“神经科医生会诊时发现一个问题。患者醒来过两次，但认知测试显示，他的时间记忆存在错乱。”
“什么意思？”陆明远问。
“他坚持自己今年二十五岁，是创业第二年。问他最近的项目，他说的是五年前的‘智能家居1.0’系统，而不是你们公司现在主推的‘城市神经网络’。”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怀疑是逆行性遗忘，伴随时间定向障碍。车祸撞击可能损伤了海马体附近区域，导致最近几年的记忆被‘锁住’或混淆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苏雨薇小声吸气：“失忆？电视剧里那种？”
“没那么戏剧化。”医生摇头，“不是全部忘记，而是时间线混乱。他把现在的自己和五年前的自己混在一起了，可能还会混合一些虚构的细节。这种症状有时是暂时的，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需要进一步观察。”
陆明远脸色发白：“那……什么时候能恢复？”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医生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先住院观察吧。神经科明早会来做详细评估。现在病人醒了，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刺激他，别纠正他的‘错误记忆’，避免情绪激动。”
承
病房是单人间，窗帘半拉着，外面是上海的夜景。
顾宸靠在床头，额头上缠着白色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林清妍清楚地看到了区别。
下午发布会上的顾宸，眼神是锐利的、审视的、带着商业领袖特有的距离感。而现在这双眼睛……太清澈了，像被水洗过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甚至有点……
茫然。
“明远？”顾宸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儿？我这是……”
他的目光移向陆明远身后的林清妍，忽然停住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
顾宸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种亮度让林清妍心头一跳。他嘴唇动了动，然后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商业场合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点惊喜的笑。
“清妍？”他说，“你也来了？”
太自然了。
自然到林清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陆明远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刻意放轻松：“你出车祸了，记得吗？在地下停车场。”
顾宸皱了皱眉，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停车场……对，好像有车冲过来……然后……”他摇摇头，“头疼，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陆明远拍拍他的肩，“医生说你得休息。”
顾宸“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林清妍。
那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人不自在。
“你……”林清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晕。”顾宸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手怎么了？”
他看到了她手肘的纱布。
林清妍下意识把手臂往后缩了缩：“擦伤，没事。”
“怎么弄的？”顾宸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是不是刚才……”
“顾宸。”陆明远打断他，“医生让你少说话，多休息。”
顾宸看了陆明远一眼，又看看林清妍，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但他没追问，只是轻声说：“谢谢你来看我。”
这话说得……
林清妍和苏雨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困惑。
病房门被敲响，护士推着药车进来：“病人要输液了，家属可以先出去一下。”
陆明远趁机说：“林总，苏小姐，今天辛苦你们了。要不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林清妍如释重负：“好。”
她转身要走。
“清妍。”顾宸忽然叫她。
林清妍脚步一顿。
“明天……”顾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犹豫，但很清晰，“你还会来吗？”
林清妍没回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会”，还是“不会”？是该配合这出诡异的失忆戏码，还是该立刻划清界限？
最后，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你先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轻松了一些。
苏雨薇抓着她手臂，压低声音：“我的天，你看见没？他看你的眼神！完全变了个人！”
“他失忆了。”林清妍揉着太阳穴，“把我和五年前的什么人搞混了。”
“可他叫的是你的名字。”苏雨薇提醒，“而且五年前，你们认识吗？”
林清妍愣住。
五年前……
2018年，她硕士毕业刚一年，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策划。顾宸……那时候宸星科技刚成立不久，还在中关村创业园里租办公室。
两个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人。
“应该不认识。”她摇头，“可能只是名字相似。”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个疑团在扩大。
转
陆明远在十分钟后走出病房，脸色凝重。
“林总，能借一步说话吗？”他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这里安静，只有绿色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陆明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
“医生刚才说了，记忆错乱。”林清妍靠在墙上。
“不只是记忆错乱。”陆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眼神认真，“他把你认成了……他五年前喜欢的人。”
安全通道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清妍盯着陆明远：“你说什么？”
“顾宸二十五岁那年——也就是五年前——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陆明远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他没表白，也没告诉任何人，但我跟他一起创业，朝夕相处，能看出来。他那段时间经常走神，写代码写到一半会发呆，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手机屏保是……”
他顿住了。
“是什么？”林清妍问。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一张背影照片。一个女孩站在创业园区的樱花树下，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我只瞥到一眼，他就很快按灭了屏幕。”
林清妍的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
2018年春天，中关村创业园区……她确实去过一次，去给一个客户送方案。那天园区樱花正盛，她还站在树下等客户时拍了张自拍。
不会的。
巧合。
“那为什么认为是我？”她声音保持平静。
“因为你的名字。”陆明远说，“有一次他喝醉了——那是极少数情况——我送他回家，他靠在车窗上，说了三个字。‘林清妍’。我当时以为是幻听，毕竟那时候你们应该不认识。但现在……”
现在，失忆的顾宸，在昏迷醒来后第一个叫出的名字，就是“清妍”。
所有的巧合串成了一条线。
林清妍觉得喉咙发干：“所以你认为，他五年前暗恋的人是我，但从来没告诉我。现在失忆了，把这份感情和现在的我重叠了？”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陆明远苦笑，“而且问题在于，他现在坚信你们正在交往。”
“什么？！”
“刚才你们出去后，他问我：‘我和清妍是不是吵架了？她看起来不太想理我。’”陆明远模仿着顾宸的语气，那种带着困惑和不安的语气，“我试探着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很自然地说：‘她是我女朋友啊，不过我们刚在一起不久，我还没敢告诉别人。’”
林清妍闭上眼睛。
荒谬。
太荒谬了。
“这不行。”她睁开眼，语气坚决，“必须告诉他真相。”
“医生说不能刺激他。”陆明远立刻说，“记忆错乱患者的认知世界很脆弱，如果强行纠正，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混乱，甚至引发情绪崩溃。神经科医生建议，在评估完成前，先顺着他认知的世界来。”
“顺着他？”林清妍几乎要笑出来，“顺着他把我当成他女朋友？”
“只是暂时的。”陆明远压低声音，“林总，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帮帮他。顾宸这个人，看着强势，其实内心……很重感情。五年前他没能说出口，现在在混乱的记忆里，他把这份感情当成了现实。如果我们现在戳破，我怕他承受不住。”
通道里沉默下来。
远处的电梯传来“叮”的一声，有人推着医疗设备走过。
“我需要考虑。”林清妍最后说。
“当然。”陆明远松了口气，“另外……公司那边也需要处理。顾宸现在是这个状态，宸星科技不能没有主心骨。智慧城市的项目三天后出结果，如果中标，后续工作……”
“那是你们的事。”林清妍转身要走。
“林总。”陆明远叫住她，“如果……如果宸星科技愿意在这个项目上和星辰策划深度合作呢？不是竞争，是真正的合作伙伴。我知道你们的方案在文化创意部分更胜一筹，而我们的技术底子更扎实。如果联合，这个项目我们能做到完美。”
林清妍脚步一顿。
联合。
八个亿的项目。
“我需要考虑。”她重复了一遍，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苏雨薇等在走廊里，一看到她出来就迎上来：“怎么样？陆总监跟你说什么了？”
“回去再说。”林清妍走向电梯。
合
晚上九点，林清妍回到自己在浦东的公寓。
四十平的一室户，装修简洁，书架上塞满了策划案例和设计杂志。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陆家嘴的璀璨灯火，东方明珠在夜色中发出温柔的紫光。
手机震动，苏雨薇发来微信：“到家了吗？今天的事太玄幻了，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林清妍没回，而是点开了电脑。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顾宸 2018”。
跳出很多新闻：宸星科技A轮融资、智能家居系统发布会、青年创业者峰会……
她点开峰会的报道页面，那是2018年5月，北京。有一张合影，顾宸站在后排，穿着略显青涩的西装，笑容比现在腼腆。她放大图片，仔细看。
然后在照片的角落，看到了自己。
真的。
她站在合影人群的最左边，只露出半张侧脸，手里拿着会议资料袋，正低头看手机。如果不是对自己极度熟悉，根本认不出来。
所以，他们真的在同一场合出现过。
他甚至可能真的看见过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明远的信息：“林总，抱歉再次打扰。顾宸刚才又醒了，问护士要了纸笔，画了张图。护士拍给我看，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
病房的便签纸上，用蓝色圆珠笔画着一棵樱花树，树下有两个简单的小人，手牵着手。画工稚拙，但能看出是一男一女。旁边写了一行字：
“想和清妍一起看樱花。”
字迹工整，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林清妍盯着那张图，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黄浦江上的游轮拉出长长的光带。在这个寻常的夏夜，一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正随着记忆的裂缝，一点点渗出光来。
而病房里的那个人，正守着一个五年前未完成的梦，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又亮起一条新消息。
这次是顾宸的号码。
内容很短，只有六个字：
“对不起，吓到你了。”
林清妍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
她该回什么？
是该说“没关系”，还是该说“你认错人了”？
又或者……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按下了回复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