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六个字，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的陆家嘴已经进入深夜模式，写字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东方明珠和环球金融中心还亮着标志性的光带。江面上有游轮的汽笛声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
她最终没有回复。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她走进浴室冲澡。热水冲刷着皮肤，手肘的纱布不能沾水，她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膜包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五年前。
樱花树。
暗恋。
这些词在脑海里翻滚，拼凑出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故事版本。如果陆明远说的是真的——那个站在创业园区樱花树下的背影真的是她——那么顾宸这五年来每次在商业场合见到她时，心里在想什么？
是想起那个未说出口的春天，还是单纯把她当作一个难缠的竞争对手？
擦干头发，她裹着浴袍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她跳过那些，在搜索栏输入：“2018年 中关村创业园区 樱花季”。
跳出很多照片。粉色的云海，年轻的面孔，路演现场，咖啡厅里对着电脑熬夜的创业者。她一张张翻看，直到手指停在一张合影上。
那是园区创业大赛的颁奖合影。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最佳创意奖”的证书——那是她职业生涯第一个像样的奖项。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马尾辫有些松散，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而照片的另一端，隔了五六个人，顾宸站在那里。他没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目光看向……她的方向。
林清妍放大图片。
像素有点模糊，但她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商业场合那种程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种很专注的、甚至带着点紧张的神情。他的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站姿有些僵硬，像个第一次参加正式活动的毕业生。
原来是真的。
他真的在那里，真的看见过她。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林清妍走过去，看到是苏雨薇的来电。
“你还没睡吧？”苏雨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电视声，“我刚跟我男朋友分析了半天，他说这事太像偶像剧了，建议你录下来当素材以后拍网剧。”
林清妍扯了扯嘴角：“帮我谢谢他的建议。”
“说正经的。”苏雨薇语气认真起来，“你打算怎么办？真配合演戏啊？”
“陆明远提出了合作。”林清妍坐进沙发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如果宸星科技和星辰策划联手，智慧城市项目我们基本稳赢。八个亿，雨薇，这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是为了项目？”苏雨薇问。
“不然呢？”林清妍反问，“难道真是因为同情他暗恋我五年没表白？”
“也不是不行啊。”苏雨薇小声说，“其实仔细想想，顾宸条件真的很好。长得帅，有能力，关键是——他失忆后看你的眼神，太纯粹了。那种全心全意的喜欢，现在哪有男人能做到？”
“那是假的。”林清妍提醒她，“是他混乱记忆制造的幻觉。”
“但感情是真的啊。”苏雨薇坚持，“五年前的感情是真的，只是被埋起来了。现在失忆像一把铲子，又把那份感情挖出来了。你不能说那份感情不存在吧？”
林清妍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雨薇。”她忽然开口，“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苏雨薇想了想，“如果是我，可能会试试看。不是真的谈恋爱，而是……给彼此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毕竟，一个男人暗恋你五年，哪怕他不记得了，这份心意本身是值得尊重的。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你不觉得吗？”苏雨薇的声音变得轻柔，“这五年你们每次竞争，每次交锋，他从来没有用过卑鄙手段。甚至在‘云生活’那个项目上，他最后还推荐了另一家合作方给我们，记得吗？当时我们还奇怪，竞争对手怎么会这么好心。”
林清妍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的事。星辰策划竞标失败，但顾宸在项目会议上力荐他们作为内容合作方加入。她当时以为他只是看中他们的创意能力，现在想来……
“我先挂了。”林清妍说，“明天再说。”
“等等！你明天去医院吗？”
“……不知道。”
挂断电话，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承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清妍准时醒来。
这是多年养成的生物钟，无论前一晚睡得多晚。她换上运动服，去楼下小区跑了五公里。晨跑时大脑最清醒，她能梳理所有利弊。
八点半，她冲完澡，换上职业装，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陆明远的电话来了。
“林总，抱歉这么早打扰。”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夜没睡好，“医生早上做了新一轮评估，情况……有些复杂。”
“怎么说？”
“顾宸的记忆错乱比想象中顽固。他现在坚定地认为你们是恋人关系，并且为此感到幸福。”陆明远停顿了一下，“护士说，他昨晚睡前一直在看手机，好像在等谁的消息。今早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清妍今天会来吗？’”
林清妍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另外，”陆明远继续，“公司的几个高层早上来探病，顾宸完全不认识他们——不是忘记名字，而是根本不认为这些人是自己的同事。他以为公司还处在创业初期，团队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工程师。”
“医生建议呢？”
“神经科主任建议采取‘情景配合疗法’。在他认知的世界里，我们是2018年，那么我们就尽量配合这个设定，让他处于稳定的情绪环境中。同时通过温和的方式，慢慢引导真实记忆的恢复。”陆明远深吸一口气，“所以，我需要正式请求你——林总，能否请你暂时扮演这个角色？作为回报，宸星科技会在智慧城市项目上与星辰策划深度合作，合同条款可以完全按你们的要求来。”
林清妍放下叉子。
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在柚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拒绝，”陆明远的声音很低，“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顾宸可能会陷入认知混乱，甚至产生抑郁情绪。医生说过，这种记忆错乱患者最怕的就是‘认知世界的崩塌’——如果他坚信的东西被强行否定，他的精神可能会承受不住。”
林清妍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张照片，2018年樱花树下的自己，和那个隔着人群望向她的年轻顾宸。
也想起昨天在停车场，那辆越野车冲过来时，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那个瞬间。
“我需要看到合同。”她终于说，“正式的合作协议，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还有——这个‘扮演’需要有明确的时间限制和界限。”
陆明远明显松了口气：“当然。我今天就让人准备合同。时间……暂定一个月怎么样？这期间，只需要你每天抽时间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让他情绪稳定。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每天？”林清妍皱眉。
“至少……隔天？”陆明远小心翼翼，“他现在的状态，如果长时间见不到你，会焦虑。昨天护士说他心率一直偏高，今早看到你还没来，血压又上去了。”
林清妍揉着太阳穴。
“我今天下午三点过去。”她说，“带合同来。”
转
下午两点五十，林清妍站在仁济医院住院部门口。
她手里提着果篮——苏雨薇坚持要买的，说探病不能空手。另一只手拿着文件夹，里面是陆明远上午发来的合作协议草案。条款很优厚，优厚到不真实：宸星科技将智慧城市项目40%的内容策划权交给星辰策划，利润分成比例六四开（星辰四），并且承诺未来三年内至少有三个同等规模项目的优先合作权。
作为交换，她需要在这一个月内“配合顾宸先生的认知世界”，具体义务包括：每天探视不少于一小时（可累计），在顾宸面前以“恋人”身份相处，不主动纠正他的错误记忆，协助稳定他的情绪状态。
合同最后一页有附加条款：如因本协议产生任何情感纠纷，双方均以职业态度处理，不影响商业合作。
“职业态度。”林清妍低声重复这个词，推开了住院部的玻璃门。
病房在九楼神经科病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轻声交谈和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她走到909病房门口，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是顾宸的声音，但语气和她熟悉的完全不同。
“……真的不用，张姨，我自己能走。”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好意思，“就是轻微脑震荡，医生都说没事了。”
一个中年女声回答：“那不行，顾先生您好好躺着。陆总监特意交代了，要我们照顾好您。”
林清妍敲了敲门。
“请进。”是顾宸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病房里，顾宸正试图从床上起来，一个护工阿姨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看到她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顾宸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法——林清妍在心里想——真的像夜空中突然点燃的烟火，纯粹、热烈、毫不掩饰。
“清妍！”他叫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欣喜，“你真的来了。”
护工阿姨识趣地松开手，笑着说：“顾先生从早上就开始等您了。那你们聊，我去打水。”说完拿着热水壶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西面的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顾宸靠在床头，额头的纱布换过了，看起来小了一圈。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脸色更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有些笨拙地整理了一下被子，“抱歉，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不用。”林清妍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顾宸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人无处躲藏，“就是头还有点晕。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那个……你手还疼吗？”
他注意到了她手肘的纱布。
“不疼了。”林清妍说，然后顿了顿，“昨天的事，谢谢你。”
顾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商业场合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谢什么，应该的。如果眼睁睁看着你受伤，我还算……”他忽然停住，耳朵有点红，“……总之，你没事就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清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她打开文件夹，把合同递过去：“陆总监应该跟你提过合作的事。这是草案，你看一下。”
顾宸接过合同，但没看，目光依然停在她脸上：“明远早上说了。智慧城市的项目，我们两家合作。挺好的，你的创意加上我们的技术，一定能做出最好的方案。”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仿佛这真的是2018年，两个初创公司的年轻创始人正在商讨合作。
林清妍看着他低头翻合同的样子。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很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专注的神情让她想起昨天搜索到的那张旧照片。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的吗？
“条款……是不是太好了？”顾宸忽然抬头，有些困惑地指着利润分成那一条，“四成给你，我们只拿六成？还有这些优先权……清妍，你不用因为我而接受不平等的条件。我们可以重新谈。”
林清妍怔住了。
他以为这是他的要求？为了讨好“女朋友”而做出的让步？
“这是商业合作。”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基于双方实力的评估。”
“但你的公司刚起步，需要更多资金支持。”顾宸认真地说，“这样，利润我们五五开，前期投入我们多出20%。等这个项目成功了，你再请我吃饭。”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林清妍忽然意识到：在顾宸的认知世界里，现在是2018年。她的星辰策划刚成立一年，还在生存线上挣扎。而他的宸星科技刚刚拿到A轮融资，正是势头最好的时候。
所以他觉得她在吃亏，他在照顾她。
“顾宸。”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没有带“总”，“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顾宸眨了眨眼：“2018年啊。5月……不对，昨天发布会是几月来着？我有点乱……”
“现在是2023年7月。”林清妍说，“你的公司已经成为行业龙头，市值超过百亿。我的公司也已经做到业内前十。我们不再是需要互相照顾的小公司了。”
顾宸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她，眼神从困惑到茫然，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2023年？”他重复，“我……我三十岁了？”
“对。”
“那我们……”他喉咙动了动，“我们认识五年了？”
林清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不”，那就要解释为什么他记忆里他们正在交往。如果说“是”，那就是彻底的谎言。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陆明远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一看气氛就明白了。他快步走到床边，自然地拍了拍顾宸的肩膀：“怎么样，头还晕吗？医生说你下午可以下楼散步了。”
顾宸没理他，眼睛依然盯着林清妍：“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林清妍看向陆明远，用眼神求助。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你这小子，撞了一下脑子，连这个都忘了？你们刚在一起三个月，还没公开呢。清妍脸皮薄，你别老问。”
谎言。
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顾宸的表情慢慢放松了，但眼底还有一丝疑虑：“三个月……可我总觉得，好像喜欢了你更久。”
林清妍的心脏重重一跳。
陆明远赶紧打圆场：“暗恋不算数，要在一起才算。好了，你先休息，我和林总还要讨论合同细节。护士说你可以下楼半小时，我们陪你去花园走走？”
医院的小花园在住院部后面，不大，但绿树成荫，有几条碎石小路和长椅。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宸坚持要自己走，拒绝了轮椅。他走得很慢，但很稳，林清妍和陆明远一左一右跟着他。三人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长椅坐下。
“这里挺好的。”顾宸看着远处草坪上晒太阳的病人，“比病房里舒服。”
陆明远接了个工作电话，走到一边去了。
长椅上只剩下两个人。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林清妍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说什么。扮演“女朋友”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处处别扭。
“清妍。”顾宸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他声音很轻，“我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林清妍转头看他。
顾宸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我虽然忘了这五年的事，但我不傻。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恋人的眼神。太客气，太礼貌，有距离感。”
他顿了顿。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或者……如果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可以告诉我。”他说，“失忆不是我逃避问题的借口。如果你觉得这段关系不合适，我们可以……”
“没有。”林清妍打断他，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你没有做错什么。”
顾宸转过头，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真的？”
“……真的。”
“那就好。”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那……我能牵你的手吗？”
林清妍僵住了。
长椅的另一端，陆明远还在打电话，背对着他们。
顾宸的手伸过来，停在半空，等待她的回应。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孔。
三秒。
五秒。
林清妍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得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的手好凉。”他说，然后用两只手包住她的手，轻轻搓了搓，“这样暖和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路上交叠在一起。
林清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她告诉自己：这是演戏，是合同义务，是为了那个八个亿的项目。
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害怕。
远处，陆明远挂断电话，转身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住了。他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树荫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顾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妍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好像很久以前，我们也曾经这样牵着手，在某个地方散步。但那是不可能的，对吧？我们才刚在一起三个月。”
林清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夕阳继续下沉，把整个花园染成金红色。远处住院部的窗户开始陆续亮起灯光，像星星坠落人间。
而在这个平凡的夏日傍晚，谎言与真相的边界，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