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林清妍的手机震动第三遍时，她终于从断续的浅眠中彻底醒来。
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晨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然后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陆明远，时间从凌晨三点到半小时前。
“林总，抱歉深夜打扰。顾宸凌晨突然醒来，一直问你在哪里。医生给他用了少量镇静剂。”
“他睡下了。但早晨可能需要你过来一趟，否则他情绪很难稳定。”
“合同已根据你的意见修改，电子版发你邮箱。纸质版我可以上午十点送到医院，或者你方便的地方。”
林清妍坐起身，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打印出来的合同草案，她用红笔圈出了十七条需要修改的条款。最核心的三条是：合作期限明确为“自签约日起至智慧城市项目验收合格之日止”；“扮演”义务增加“每日不超过两小时，且有权在任何感到不适的情况下终止互动”；以及最重要的——“本协议仅限于配合治疗目的，不构成任何事实上的情感关系约定，双方对此认知清晰”。
她需要这些白纸黑字的界限。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青影。她用冷水洗了脸，仔细化了妆——不是日常的职场妆，而是更自然清淡的裸妆。职业套装也换成了米白色针织衫和浅灰色长裤，少了些攻击性，多了些亲和力。
苏雨薇七点准时打来电话：“怎么样？决定了吗？”
“十点去医院签合同。”林清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你上午帮我推掉所有会议，下午的客户拜访改到明天。”
“明白。”苏雨薇停顿了一下，“清妍，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我是说……和顾宸演情侣这件事。”
“不是演情侣。”林清妍纠正，“是配合治疗。”
“可对他来说就是真的。”苏雨薇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每天面对那样一双眼睛——全无保留、全心全意看着你的眼睛——时间长了，真的能分得清吗？”
林清妍的手指停在衣领上。
“我能。”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定，“工作就是工作。”
九点五十分，林清妍抵达医院。
她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去了神经科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温和有条理。
“顾先生的情况属于典型的‘逆行性选择性遗忘’。”陈医生调出CT影像，“海马体周围有轻微水肿，压迫了部分记忆检索神经通路。他失去的不是记忆本身，而是访问特定时间段记忆的能力——就像一本书还在书架上，但他找不到打开那几年章节的目录。”
“所以他五年前的记忆是完整的？”
“更准确地说，是他大脑‘认为’现在处于的时间点，是五年前。”陈医生切换屏幕，展示一份认知评估报告，“你看这里：他正确回答了2018年的所有时事问题，能详细说出当时公司的技术路线和团队构成。但对2019年之后的任何事，要么完全不知道，要么会用自己的逻辑‘合理化填补空白’。”
“合理化填补？”
“比如，”陈医生推了推眼镜，“他记得你们是恋人。当我们问他为什么五年间没有公开关系，他会自动生成解释：‘因为她事业刚起步，不想影响她’或者‘我们在等合适的时机’。这不是谎言，是他大脑为了维持认知一致性而创造的故事。”
林清妍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们现在配合他，是在强化这个虚构故事？”
“是在维持他精神世界的稳定。”陈医生认真地说，“记忆的恢复需要大脑自身修复。如果现在强行拆除他搭建的认知框架，可能导致二次创伤，甚至诱发抑郁或焦虑。我们的建议是：在安全范围内顺从他的认知，同时通过温和的刺激——比如熟悉的物品、气味、场景——慢慢激活被‘锁住’的神经通路。”
“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因人而异。短则几周，长则……”陈医生没有说完，“但顾先生年轻，身体状况好，恢复概率很高。关键是环境要稳定，情绪要平稳。”
林清妍离开医生办公室时，手里多了一份《家属配合治疗指南》。上面用 bullet points 列出了注意事项：“不主动纠正错误记忆”、“引导回忆时使用开放式问题”、“保持日常对话的自然流畅”、“避免突然的情绪刺激”。
最后一页有手写补充：“患者可能会产生依赖心理，需注意建立适当边界。”
适当边界。
林清妍默念着这四个字，走向病房。
转
909病房的门虚掩着。
她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顾宸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耐心，甚至带着点老师般的循循善诱。
“……所以你看，这个架构的问题在于数据层和表现层耦合太紧。如果将来要换UI，整个后端都得重写。”
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可是顾老师，这样写代码量最少啊。”
“代码量不是唯一指标。你要考虑系统的生命周期和维护成本。”顾宸顿了顿，“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也喜欢走捷径，后来吃过亏。有些弯路，提前告诉你是希望你不用再走。”
林清妍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顾宸半靠在床头，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程序员格子衫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正一脸崇拜地看着顾宸。
“林总！”年轻人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我是宸星科技的小周，顾总的助理。陆总监让我来送合同，顺便……顾总非要我汇报工作。”
顾宸合上电脑，眼睛亮了起来：“清妍。”然后转向小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星辰策划的林总。她的创意能力，你们整个产品部加起来都比不上。”
小周连忙点头：“林总好！我们顾总经常提起您……啊不是，我是说……”
他脸涨红了。
林清妍对他点点头，目光落在顾宸脸上。今天的他气色好了很多，虽然额头还贴着纱布，但眼睛里有了神采。他穿着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你先回去吧。”顾宸对小周说，“那个架构问题，按我说的重写一版。下周一给我看。”
“好的顾总！”小周如蒙大赦，抱着电脑匆匆离开，经过林清妍时小声说，“合同在床头柜上，陆总监签好字了。”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顾宸拍了拍床沿：“坐这儿？椅子被小周坐热了。”
“我站着就好。”林清妍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份合同。纸质厚重，封面上是宸星科技的烫金logo。她翻开，逐页检查修改过的条款——陆明远全部接受了她的意见，甚至在几条上做了更有利她的补充。
最后一页，陆明远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是今天。
“我听明远说了合作的事。”顾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谢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做这个项目。你的‘城市记忆呼吸系统’概念真的很棒，昨天我听完一直在想怎么实现技术层……”
“顾宸。”林清妍转过身，打断他。
“嗯？”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合同：“关于这个合作，我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顾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你说。”
“第一，这是纯粹的商业合作。星辰策划的创意和宸星科技的技术结合，是为了做出最好的项目，没有任何其他因素。”
“当然。”顾宸说，“我一直很尊重你的专业能力。”
“第二，”林清妍继续，“关于我们……的关系。在治疗期间，我可以配合你的认知。但这仅限于‘配合’，是出于对你健康的考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宸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明白。”他轻声说，“你是说，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我，或者……还没有真正接受我。因为我失忆了，你不想刺激我，所以勉强自己配合。”
他说得如此直白，让林清妍准备好的所有委婉措辞都失去了意义。
“我……”她张了张嘴。
“没关系。”顾宸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说实话，我也有感觉。你看我的眼神，太清醒了，不像恋人。但我记得——”他按住太阳穴，眉头微皱，“我记得那种心情。喜欢你，想见你，看到你就觉得开心的心情。那种感觉是真实的，哪怕记忆混乱了，心跳不会骗人。”
林清妍握紧了手里的合同，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所以，”顾宸继续说，“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一个重新追求你的人——我会努力。努力让你看到真实的我，不管是五年前的，还是五年后的。如果到最后，你还是觉得不合适……”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会尊重你的选择。绝对，不会用任何方式为难你，包括商业合作。”
这番话太诚恳了。
诚恳到林清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一直在担心被这段错位的关系绑架，却忘了眼前这个人，即使记忆混乱，骨子里依然是那个骄傲的、有原则的顾宸。
“先把身体养好。”最后，她只能说出这句话。
“好。”顾宸从枕头下摸出一支笔，递给她，“合同，签吗？”
林清妍接过笔，在乙方签字栏停顿了片刻。黑色墨水在纸张上晕开一个小点。
“顾宸。”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恢复记忆后，发现这一切都是错的。发现我们根本不是恋人，甚至可能是竞争对手。你会怎么办？”
顾宸看着她，眼睛在晨光中清澈见底。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真的那样，我会向你道歉。为我造成的所有困扰道歉。然后……”他想了想，“然后我会正式追求你，从零开始。因为无论记忆怎么变，我喜欢你这件事，我现在很确定。”
林清妍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签完合同，护士正好进来换药。
林清妍退到窗边，看着护士小心地揭开顾宸额头的纱布。伤口比想象中长，缝了五针，周围还有淤青。消毒时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恢复得不错。”护士说，“明天可以拆线了。陈医生说如果没问题，周末就能出院。”
“这么快？”林清妍脱口而出。
护士笑了：“顾先生身体底子好。再说，住院哪有家里舒服。”她利落地换好药，重新贴上纱布，“今天可以多下床走走，但别太累。”
护士离开后，顾宸摸了摸额头的新纱布，看向林清妍：“你刚才好像……不太希望我出院？”
“不是。”林清妍立刻说，“只是觉得应该多观察几天。”
“放心，出院后我也会定期复查。”顾宸顿了顿，“而且……如果我出院了，我们见面就不用在医院了。可以约在咖啡厅，或者书店，或者……”他声音低下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这种自然而然的约会邀请，让林清妍再次感到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苏雨薇。
“清妍，出事了。”苏雨薇的声音很急，“陈思涵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在网上发了篇阴阳怪气的文章，暗示我们靠‘特殊关系’拿到宸星科技的合作。现在好几个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
林清妍的心一沉：“文章链接发我。”
“已经发了。最麻烦的是——”苏雨薇压低声音，“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一张照片，昨天下午在医院花园，你和顾宸……牵手的照片。”
林清妍猛地看向顾宸。
他正疑惑地看着她，显然从她的表情看出了不对劲。
“我马上回公司。”林清妍挂断电话，点开苏雨薇发来的链接。
本地商业论坛的一个热帖，标题醒目：《惊！星辰策划林清妍与宸星科技顾宸医院亲密照曝光，智慧城市项目内定？》
主楼文字极尽挑拨之能事，暗示两家公司的合作不是基于专业能力，而是私人关系。而最刺眼的，是那张配图——
昨天下午，花园长椅上，顾宸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而她侧着脸，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拍摄角度巧妙，看起来竟然真有几分恋人间的静谧温柔。
发帖人ID是“业内观察者”，但行文风格和林清妍记忆中的陈思涵一模一样。
“怎么了？”顾宸问。
林清妍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顾宸看着那张照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
他竟然笑了。
“拍得挺好的。”他说，语气甚至有点愉快，“把你拍得很温柔。”
林清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偷拍！是在造谣我们靠不正当手段获取合作！”
“我知道。”顾宸收敛了笑容，眼神认真起来，“但清妍，危机公关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林清妍怔住了。
“是不要跟着对手的节奏走。”顾宸接过她的手机，仔细看了看那篇文章，“她希望我们慌乱，希望我们急于澄清关系，最好还能因此产生矛盾。那我们偏不。”
“你的意思是？”
顾宸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熟悉的、属于商业领袖的锐利光芒——尽管只是一闪而过。
“既然她提供了舞台，”他说，“那我们不如，好好演一场。”
窗外，晨光正好。
而一场远比“扮演恋人”更复杂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