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空调发出细微的白噪音。林清妍盯着顾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你认真的？”她问。
“非常认真。”顾宸把手机递还给她，动作牵扯到伤口，他微微皱了皱眉，但眼神依然专注，“陈思涵——是这个名字对吧？她犯了一个错误：她只看到表象，就急着下结论。既然她认为我们是因为私人关系才合作，那我们就让她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强强联合’。”
林清妍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你的具体方案是什么？”
“明天下午，召开联合发布会。”顾宸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以宸星科技和星辰策划共同体的名义，正式宣布就智慧城市项目达成战略合作。不回避那张照片，甚至可以用它做文章。”
“用绯闻做文章？”林清妍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
“不是绯闻，是事实。”顾宸看着她，目光坦然，“我们确实是恋人——至少在公众认知里，在合同期内，这是事实。既然事实如此，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不如大方承认，然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我们的私人关系，引导到专业合作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发布会上，我会详细讲解技术架构如何支撑你的‘城市记忆呼吸系统’理念。你要做的，是展示那些最打动人心的创意细节。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不是权色交易，而是两个顶尖专业人士的惺惺相惜和珠联璧合。”
林清妍不得不承认，这个思路很聪明。与其被动澄清，不如主动定义叙事。
“但陈思涵可能会在现场刁难。”她说出担忧，“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那就让她问。”顾宸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真正的高手，不怕质疑。质疑越多，展示实力的机会就越多。”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一刻，林清妍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顾宸——即使记忆停留在五年前，他骨子里的决断力和战略眼光，依然锋利如初。
“我需要和我的团队商量。”她最后说。
“当然。”顾宸点头，“但我希望，至少在发布会期间，我们能表现得……像真正的恋人一样。不是为了演戏，而是为了让故事可信。可以吗？”
他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清妍看着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想起医生的话——“维持他精神世界的稳定”。也想起合同上的条款——“配合治疗目的”。
“可以。”她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会做好我的部分。”
承
当天下午，星辰策划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林清妍把情况简要说明后，团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雨薇第一个打破寂静：“所以我们现在不仅要和宸星科技深度合作，还要帮老板和她‘男朋友’开新闻发布会，证明他们谈恋爱谈得很有专业水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林清妍揉着太阳穴。
“我同意顾总的方案。”说话的是创意总监李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但总能看到事情的本质，“舆论就像洪水，堵不如疏。陈思涵把话题炒热了，我们反而省了宣传费。关键是内容——只要我们的联合方案足够惊艳，所有的绯闻都会变成锦上添花的佳话。”
其他几个核心成员也陆续点头。
“不过清妍，”苏雨薇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顾宸……在发布会上要演到什么程度？牵手？对视？还是……”
“必要的话，会有肢体接触。”林清妍尽量让语气公事公办，“但仅限于传递信任和默契的程度。重点是展示专业。”
“可网友和媒体想看的是八卦啊。”苏雨薇眨眨眼，“你得给他们一点甜头，才能让他们愿意听后面的‘硬菜’。”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团队敲定了发布会方案：主题定为“科技与记忆的共生”，前半段由顾宸和林清妍共同讲述合作理念和项目愿景，后半段展示技术细节和创意案例。邀请名单扩大到五十家媒体，包括几家权威财经媒体和科技垂直媒体。
“还有一件事。”散会前，林清妍叫住大家，“发布会后，无论外界怎么议论，公司内部必须统一口径：我和顾宸是正常的恋爱关系，合作是基于专业判断。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要露出破绽。”
众人严肃点头。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苏雨薇关上门，转过身：“你还好吗？”
林清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傍晚的阳光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不太好。”她诚实地说，“感觉像站在悬崖边演杂技。”
“但你还是决定演。”苏雨薇走到她身边，“为什么？真的只是为了那个项目？”
林清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也许是因为……他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也许是因为，他即使失忆了，依然尊重我的专业，愿意把那么重要的合作交给我。也许只是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让他失望。”
苏雨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顾宸发来的消息：“我和明远也讨论好了方案。发布会定在明天下午三点，金茂大厦会议中心。我会提前出院过去。你需要我配合准备什么吗？”
林清妍回复：“三点前我们在会场碰面，最后过一遍流程。另外，我们需要统一着装风格——商务休闲，不要太正式，也不要太随意。”
“好。颜色呢？”
“你穿深蓝或灰色。我配你。”
“明白。期待明天。”
林清妍看着最后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期待。
是啊，她也该开始期待了——不是期待一场戏，而是期待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转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金茂大厦五十六层会议中心。
林清妍站在后台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黄浦江和外滩。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丝质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妆容比平时稍浓，为了在强光下更上镜。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顾宸在陆明远的陪同下走进来。
他穿的是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色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额头的纱布换成了更小的肉色敷贴，几乎看不出来。头发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利落，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透露着他昨晚可能没睡好。
“很准时。”林清妍说。
“重要场合，不能迟到。”顾宸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向窗外，“紧张吗？”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你呢？”
“也是。”他侧过头看她，“但我更兴奋。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他的眼神干净，语气真诚，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产品发布会。
陆明远轻咳一声，递过来两个微型耳麦：“戴上这个，我会在后台提示你们时间。记住，前半场控制在二十五分钟内，留足时间给问答环节。记者名单你们看过了，标红的几家可能会问尖锐问题，提前想好答案。”
两人戴上耳麦，调试音量。
“最后五分钟。”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顾宸忽然转向林清妍，伸出手：“正式合作前，再确认一次——林清妍女士，你愿意和我一起，向这座城市展示一个更好的未来吗？”
他的手掌摊开，悬在半空。
林清妍看着他的手，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后台的光线有些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窗外洒进来的阳光。
她握住他的手。
“当然。”她说。
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轻轻收紧了手指。温度从皮肤相接处传来，稳定而有力。
三点整，发布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宸星科技公关总监，简短开场后，灯光聚焦在主舞台上。
顾宸和林清妍并肩走上台。
台下瞬间响起密集的快门声。五十家媒体，上百人，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林清妍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审视、质疑，甚至还有陈思涵坐在第三排角落里，嘴角挂着的冷笑。
但她没有退缩。
顾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她侧头看他，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写着“别怕”。
“各位下午好。”顾宸先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平稳而自信，“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在开始正式介绍项目前，我想先回应一下这两天的一些传闻。”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林清妍屏住呼吸。
“是的，”顾宸继续，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我和林清妍女士正在交往。但这和我们今天的合作无关——或者说，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在专业上互相欣赏、理念契合，才有了私人的走近。”
他转向林清妍，眼神温柔：“清妍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策划人。她的‘城市记忆呼吸系统’理念，第一次听她讲时，我就知道，这必须是我们的下一个项目。”
林清妍接过话头，声音清亮：“而顾宸是我见过最能把创意落地的技术专家。他听完我的想法后，一夜之间就做出了初步的技术架构图。那种‘我懂你在说什么，而且我知道怎么实现’的默契，是每个创意人梦寐以求的。”
两人相视一笑。
那个笑容被无数镜头捕捉下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默契配合。顾宸讲解技术框架时，林清妍会补充人文视角；林清妍展示创意细节时，顾宸会解释背后的技术支持。他们轮流操作PPT，偶尔会有自然的肢体接触——顾宸递翻页笔时手指的轻触，林清妍指向屏幕时他微微侧身让出空间。
舞台上的灯光很热，但林清妍渐渐忘记了紧张。她沉浸在讲述中，讲述她如何希望科技让城市变得更有人情味，讲述那些藏在数据背后的故事。而顾宸始终站在她身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又像一座可靠的山。
直到问答环节。
第一个举手的是财经周刊的记者，问题还算温和：“请问两家公司具体的股权和利润分配模式？”
陆明远提前准备过标准答案，顾宸流畅回应。
第二个是科技媒体的记者，问了一些技术细节，顾宸对答如流。
第三个，第四个……
气氛逐渐融洽。
然后，坐在第三排的陈思涵举起了手。
主持人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她。
陈思涵站起来，拿着录音笔，笑容甜美，眼神却锋利：“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林总。您刚才提到，这个合作是基于专业默契。但据我所知，宸星科技在智慧城市项目上的技术方案，原本是和其他策划公司合作的。为什么突然换成了星辰策划？而且是在您和顾总传出恋情之后？”
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核心。
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所有镜头转向林清妍。
她感觉到手心在出汗，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她正要开口，顾宸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台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顾宸拿起话筒，语气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首先，宸星科技从未与任何策划公司就这个项目签订正式合作协议。我们接触过几家，包括陈总监的公司，但始终没有找到理念完全契合的伙伴——直到我听到清妍的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为什么是现在，很简单：好的方案值得被立刻执行。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段健康正常的恋爱关系，会成为质疑专业合作的依据。难道在各位看来，两个在各自领域顶尖的人，就不能因为互相欣赏而走到一起，再一起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吗？”
他的反问让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陈思涵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但主持人已经示意时间有限，请下一位提问。
接下来的问题都回到了正轨。
四点钟，发布会圆满结束。
后台休息室里，林清妍脱下西装外套，长长舒了口气。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红，不知道是灯光太热，还是情绪未平。
门开了，顾宸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喝点水。”他递给她一瓶，“你刚才很棒。”
“你也是。”林清妍拧开瓶盖，“特别是回答陈思涵的时候。”
“我说的是事实。”顾宸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有件事有点奇怪。”
“什么？”
“刚才在台上，当你讲到‘老人写给城市的信会变成光影’那部分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回忆，“好像是很久以前，我也听过类似的话……在一个咖啡馆里，下午，阳光很好……”
林清妍心跳漏了一拍。
五年前，创业园区旁边的咖啡馆，她确实和几个同行聊过这个想法。难道他当时也在？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顾宸按住太阳穴，表情忽然变得痛苦，“头很痛……画面碎了……”
“别想了。”林清妍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医生说了，不要强迫回忆。”
她的手指触碰他皮肤的温度。
顾宸抬起头，眼睛里的痛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清妍。”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没有失忆，我们是不是早就该这样了？并肩作战，互相支持，一起做我们相信的事？”
林清妍无法回答。
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拉响汽笛，悠长的声音穿过玻璃，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
而她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臂上。
温度交融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