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顾宸正式出院。
早晨九点，林清妍开车来到医院时，陆明远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顾宸站在住院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手里只提着一个很小的行李袋。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刚结束军训的大学生。
“都处理好了？”林清妍降下车窗。
“嗯。”顾宸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医生说每周复查一次，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他顿了顿，“还有，如果出现记忆闪回或剧烈头痛，要立刻联系他。”
车子驶入车流。早高峰尚未完全结束，高架桥上排着长长的车队。车载广播里正播报着财经新闻，恰好提到昨天宸星科技与星辰策划的联合发布会，主播用“科技与人文的完美联姻”来形容这次合作。
顾宸伸手关掉了广播。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直接送你回家？”林清妍问。
“家……”顾宸重复这个字，眉头微微皱起，“明远给了我地址，但我没什么印象。他说我住在滨江那边的高层公寓，可我记得……”他停顿了一下，“我记得我住在一个小Loft里，创业园区附近，月租五千块。”
那是五年前的住处。
林清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陆总监给你看过照片吗？现在的家的照片？”
“看了。”顾宸靠向椅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看起来很高级，也很……冷清。全是黑白灰的色调，像酒店套房。”
林清妍没有说话。她去过顾宸现在的公寓一次，去年为了一个项目去送资料。确实如他所说，极简主义装修，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生活气息。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先住酒店过渡几天。”她说。
“不用。”顾宸转过头看她，“医生建议我回到熟悉的环境，可能有助于记忆恢复。而且……”他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再给你添更多麻烦了。”
“这不是麻烦。”话脱口而出后，林清妍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宸轻轻笑了：“谢谢。”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清妍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问：“你害怕吗？回到一个对你来说陌生的‘家’？”
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顾宸诚实地说，“但更怕的是……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该怎么办？如果五年的人生就这么空白着，我错过了什么？改变了什么？伤害了谁，又被谁伤害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清妍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会想起来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医生说了，只是时间问题。”
滨江的“云玺”公寓是上海顶级的住宅之一。顾宸的住处在四十二层，三百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黄浦江景。
密码锁的密码是陆明远给的。顾宸输入时动作生疏，试了两次才成功。
门开了。
玄关处摆着一双深灰色的拖鞋，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整个客厅一览无余：巨大的L型沙发，大理石茶几，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商业和科技类书籍，另一面墙是嵌入式电视，屏幕黑着。
空气里有很淡的香氛味道，像是雪松混合着柠檬。
“和照片里一样。”顾宸走进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景色很好。”
林清妍站在玄关处，没有进去：“需要我帮你整理一下东西吗？”
“不用，我东西不多。”顾宸转过身，“不过……你能陪我一会儿吗？就一会儿。这个空间太安静了。”
他的请求很直接，不带任何掩饰。
林清妍犹豫了三秒，脱下高跟鞋，换上鞋柜里另一双备用拖鞋——也是深灰色，男士尺码，她穿着很大。
“咖啡还是茶？”她走向开放式厨房，试图给自己找点事做。
“水就好。”
她从冰箱里拿出瓶装水，却发现冰箱里除了水和几瓶气泡酒，几乎什么都没有。橱柜里倒是有全套的专业咖啡机和各式茶叶，但都包装完好，像是摆设。
“你平时不做饭？”她问。
顾宸走到她身边，拉开几个抽屉看了看：“好像……不做。或者说，没时间做。”他拿起一包未拆封的意大利面，“这保质期到去年十月。”
林清妍忽然意识到：这五年来，顾宸可能真的只是把这里当睡觉的地方。工作、出差、应酬，他的生活被填满了，却没有生活本身。
“我们叫点外卖吧。”她说，“你想吃什么？”
“你定。”顾宸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最后林清妍点了粤菜，清淡，适合刚出院的人。等待送餐的四十分钟里，顾宸提议参观一下这个“陌生”的家。
主卧同样简洁，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两个床头柜，衣柜里整齐挂着西装和衬衫，按颜色排列。书房里三台显示器，机械键盘，电竞椅，书架上有不少编程和人工智能的原版书。
次卧被改成了健身房，有跑步机和一些简单的器械。
还有一个房间门关着。
“这间是？”林清妍问。
顾宸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明远说钥匙在书房抽屉里，但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要锁门。”
他们回到书房，在第一个抽屉里找到了钥匙。黄铜的，很旧，和这个现代化的公寓格格不入。
门开了。
林清妍愣住了。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或者说，一个时间胶囊。墙上贴着创业初期的项目时间表，白板上还有五年前的代码架构草图。书架上是《从0到1》、《创业维艰》这些早期的创业圣经。角落里甚至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2018-2019资料”。
房间中央是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台老款的苹果笔记本，旁边有一个相框。
顾宸走过去，拿起相框。
林清妍的心跳加快了。
照片里，是2018年创业园区樱花树下的她——那张她在网上搜到的照片的实体版。她穿着白衬衫，马尾辫，背对着镜头，仰头看着满树樱花。照片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果然是你。”顾宸轻声说。
他转过身，把相框递给她：“所以，我五年前就喜欢你了，对吗？”
林清妍接过相框，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灿烂，对未来毫无畏惧。那是她刚拿到第一个重要奖项的日子，一切都充满希望。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宸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原来我不是突然喜欢你的。原来这份感情，已经存在这么久了。只是我忘了，而你……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旧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顾宸。”林清妍放下相框，“关于这个房间，关于这张照片，陆总监跟你解释过吗？”
“他说这是我的‘纪念角’，放着创业初期有意义的物品。”顾宸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但我很好奇，如果只是纪念创业，为什么会有你的照片？”
他翻看着笔记本。林清妍看到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有技术思路，有商业计划，还有……
顾宸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日期：2018年5月21日。
下面是几行字：
“今天在创业大赛看到她。林清妍，星辰策划。她的方案关于‘城市记忆’，感动了所有人。想跟她说话，但没勇气。拍了张背影。樱花落了她一身。希望有一天，能和她一起做真正的项目。”
字迹有些青涩，但很工整。
顾宸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你看，我写下来了。哪怕忘了，也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了。”
外卖在此时送达。
吃饭时，两人都有些沉默。林清妍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张照片，那页日记，还有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顾宸。一切都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而她正在网中央。
“下午你有什么安排？”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明远说公司有几个紧急文件需要我签字。”顾宸放下筷子，“另外，我想正式开始工作。医生说适度的工作有助于认知恢复，只要不熬夜、不给自己太大压力。”
“项目组那边，我们可以先开个线上会议。”林清妍说，“把发布会后的具体分工明确下来。”
“好。”顾宸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关于我们‘同居’的约定。”
林清妍的手一抖，筷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紧张。”顾宸连忙说，“我知道合同里写的只是‘必要时配合’，但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你每天来回跑，太辛苦了。所以我想，也许你可以考虑……暂时住在这里？”
“什么？”林清妍睁大眼睛。
“听我说完。”顾宸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这里有三个房间，你可以选一间住。我们互不打扰，只是为了让‘情侣’的身份更可信。毕竟，如果被媒体发现我们其实分开住，之前的发布会就白费功夫了。”
他说的有道理。
但林清妍还是本能地抗拒：“我可以住自己家，需要的时候过来。”
“需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顾宸问，“如果半夜我突然头痛需要去医院呢？如果记者突然蹲守在楼下呢？清妍，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他深吸一口气，“我真的很需要你在这里。不是作为恋人，而是作为一个……让我感到安心的存在。”
他的眼神太恳切了。
林清妍想起医生的话：稳定的环境，平稳的情绪。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顾宸点头，“你可以随时拒绝，我绝对尊重。”
吃完饭，林清妍帮忙收拾。洗碗时，顾宸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你洗碗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画面。”
“什么？”
“好像很久以前，我也这样看着一个人洗碗。”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在一个很小的厨房里，窗外在下雨。那个人哼着歌，背影很温柔……那个人是你吗？”
林清妍的手停在泡沫中。
她和顾宸，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时刻。
“不是。”她低声说，“你记错了。”
“是吗……”顾宸按住太阳穴，“可那个画面好真实。”
就在这时，林清妍的手机响了。是苏雨薇。
“清妍，你在哪儿？”苏雨薇的声音很急，“陈思涵又发了一篇长文，这次她挖得更深，说顾宸五年前就对你‘异常关注’，还暗示你早就知道他的感情，故意利用这一点获取资源。文章里提到了创业大赛的照片！”
林清妍的心一沉。
她看向顾宸，他显然从她的表情看出了问题，用口型问：“怎么了？”
“我知道了。”林清妍对电话说，“等我回公司处理。”
挂断电话，她打开苏雨薇发来的链接。文章配图赫然就是顾宸房间里那张照片的翻拍版——角度略有不同，但明显是同一张。
“她怎么会有这张照片？”林清妍脱口而出。
顾宸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这是我房间里的那张。但照片一直锁在那个房间里，连明远都没有钥匙……”
除非。
除非陈思涵有办法进入这个公寓。
或者，有别人能进入。
下午两点，陆明远匆匆赶来。
看到那篇长文后，他的脸色铁青：“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顾宸自己有。但公寓的密码……除了顾宸，只有我知道，还有每周来打扫两次的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是谁安排的？”林清妍问。
“物业公司指派的，已经做了两年了，一直没问题。”陆明远皱眉，“我会去查。但更麻烦的是这篇文章——她把五年前的事翻出来，把单纯的暗恋扭曲成预谋，这对你们的公众形象很不利。”
顾宸却异常平静：“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慌了。我们的发布会很成功，她只能用这种手段试图扳回一局。”
“但公众会怎么想？”林清妍担心的是这个，“他们会觉得，我是不是真的早就知情，是不是在利用你的感情。”
顾宸看向她，眼神坚定：“那就告诉他们真相。”
“什么真相？”
“我们决定在一起的真相。”顾宸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五年前的暗恋，不是因为商业利益，而是因为现在——因为我们在专业上彼此欣赏，因为我们在相处中逐渐心动。五年前是起点，但不是原因。”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挚，连林清妍都几乎要相信了。
陆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表情更加凝重：“是陈思涵。她说她手里还有更多‘证据’，包括顾宸这五年来在一些场合‘异常关注’林清妍的照片和记录。她要和我们谈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智慧城市项目10%的分包权。”陆明远说，“否则就把所有材料打包发给媒体。”
房间里安静下来。
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声音遥远而沉闷。
顾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冷意：“告诉她，我给她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删除所有不实信息，公开道歉，我可以考虑在法律允许范围内不予追究；第二，她可以继续，但我会用一切合法手段让她和她背后的公司，在这个行业里永远消失。”
林清妍看着他。
这一刻的他，眼神锐利，语气强硬，完全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顾宸——即使记忆还未恢复，但某些东西已经苏醒。
陆明远点点头，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刚才说的，”林清妍轻声问，“‘在相处中逐渐心动’……是演戏的说辞，还是……”
顾宸转过身，面对着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后形成一片耀眼的光晕。他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清晰无比：
“对你来说可能是演戏，但对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清妍，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这份感情。没关系，我可以等。但在等的过程中，我可不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
“给我一个机会。”他说，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林清妍心上，“不是作为病人，不是作为合作伙伴，而是作为一个男人，重新追求你。如果到最后，你依然觉得不合适，我保证彻底退出你的生活，绝不纠缠。”
江风从阳台吹进来，拂动窗帘，也拂动林清妍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额头上还贴着敷贴，眼神却坚定如磐石。
手机又震动了，是苏雨薇发来的新消息：
“陈思涵刚刚删除了文章。但她说了一句话：‘游戏才刚开始’。”
窗外，乌云正在天边聚集，一场夏日的暴雨即将来临。
而房间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