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暴雨前闷热的空气凝固在公寓里。
陆明远打完电话回到客厅,脸色并没有因为陈思涵的暂时退却而放松:“她删了文章,但态度很强硬。她说‘游戏才刚开始’,还暗示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让她来。”顾宸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声音平静得异常,“我等着。”
林清妍看着他的背影。逆光中,他的轮廓像是用墨线勾勒出来的,挺拔,但也孤直。她忽然想起苏雨薇的话——一个男人暗恋你五年,这份心意本身值得尊重。
但尊重不等于接受。
“我该回公司了。”她拿起自己的包,“下午还有项目会议。”
顾宸转过身:“我送你。”
“不用,你刚出院,需要休息。”
“那让明远送你。”顾宸走向书房,“我正好处理几个文件。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关于你考虑的那件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他说的是同居的提议。
林清妍点点头,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陆明远开车送她回公司。高架桥上,暴雨的前兆让天色提前暗了下来,乌云低垂,远处有闪电在云层间隐现。
“林总,”陆明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关于顾宸。”
林清妍看向他。
“他失忆后,我们做过详细的认知评估。”陆明远的声音很稳,但林清妍听出了其中的担忧,“医生发现一个现象:他对某些近期事件的‘合理化填补’,准确得惊人。”
“什么意思?”
“比如,他说你们刚在一起三个月,因为‘你事业刚起步,不想影响你’。但实际上——”陆明远顿了顿,“你公司发展最快的阶段,确实是最近三年。再比如,他说你们还没有公开,因为‘时机未到’。而发布会前,你们也确实没有任何公开互动。”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车窗上快速流淌。
“医生的解释是,这可能是他潜意识里真实想法的投射。”陆明远继续说,“即使记忆混乱,他的大脑依然基于对你的了解和关注,构建出了逻辑自洽的故事。换句话说……”
“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关注我。”林清妍替他说完。
“是的。”陆明远点点头,“所以我才更担心。如果他恢复记忆后,发现自己这五年其实一直喜欢你,却因为种种原因从未说出口,而现在又用这种方式‘得到’了你……他会怎么面对自己?”
隧道出口的光越来越近。
“你是担心他崩溃?”林清妍问。
“我担心他无法原谅自己。”陆明远轻踩刹车,车子平稳驶出隧道,“顾宸这个人,表面强势,内心其实很重原则。他可能会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趁人之危,是对你的不公平。”
暴雨终于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雨刷器开始左右摇摆,发出规律的声响。
林清妍望着窗外朦胧的城市,轻声说:“我会注意分寸的。”
回到公司,项目组已经在小会议室等着了。
林清妍把湿漉漉的雨伞插在门口的架子上,苏雨薇立刻递过来一杯热姜茶:“淋到了?快擦擦。”
“就几步路。”林清妍接过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会议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主要讨论智慧城市项目的具体分工和时间表。宸星科技的技术团队已经发来了初步的架构方案,而星辰策划这边需要在一周内完成十二个地标的详细创意脚本。
“最大的挑战是东方明珠。”李峰推了推眼镜,“它是上海的地标象征,太过经典,反而很难做出新意。我们之前的方案里,这部分也相对薄弱。”
林清妍调出那部分的PPT:“原方案是‘光影时间轴’,用灯光展现上海从开埠到现在的变迁。但确实不够惊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或许……”林清妍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我们可以换个角度。不说历史,说未来。让市民用手机上传他们心中‘一百年后的上海’的想象——可以是文字,可以是涂鸦,甚至是孩子的黏土作品。然后把这些想象,用AI生成影像,每晚在东方明珠的球体表面轮播。”
她边画边说:“这不是单向的展示,而是双向的对话。建筑不再是冰冷的景观,而是一个收集梦想、展示梦想的容器。”
苏雨薇眼睛亮了:“这个好!而且可以和学校的艺术课程合作,变成全市性的创意活动。”
李峰也开始快速记录:“技术上,宸星那边的AI图像生成能力完全能实现。我们需要设计一个简洁的上传入口和投票机制……”
会议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雨还在下,天色完全黑了。林清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
其中一封来自陌生地址,主题只有一个字:“看”。
她皱眉点开。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链接。链接指向云端存储,需要密码。
林清妍直觉不对,正要关掉,手机响了。是顾宸。
“清妍,”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你还在公司?”
“嗯,刚开完会。”
“我看到你们发的会议纪要了,关于东方明珠的新想法很棒。”顾宸顿了顿,“其实……我也有一个想法,可以补充。”
“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查了资料,东方明珠的球体表面其实可以安装微型传感器,实时捕捉天气数据——风速、湿度、光照。这些数据可以驱动灯光的变化模式。比如下雨时,灯光会像涟漪一样扩散;起风时,光线流动的速度会加快。让建筑真正‘呼吸’。”
林清妍愣住了。
这个想法,和她刚刚在会议上提出的“双向对话”概念,完美契合。
“你怎么……”她想问“你怎么想到的”,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顾宸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的。可能……是因为你在想,所以我也在想。”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敲打着玻璃。
林清妍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
“谢谢。”最后她说,“我会把这个补充进方案。”
“嗯。另外……”顾宸的声音低了些,“雨下得很大,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如果太晚,可以……”
“我知道。”林清妍打断他,“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需要密码的链接,犹豫了几秒,还是关掉了。
有些东西,不该好奇。
晚上九点半,林清妍终于处理完所有邮件。雨势稍小,但依然淅淅沥沥。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苏雨薇敲门进来。
“还不走?”苏雨薇手里提着包,“一起下楼?”
电梯里,苏雨薇忽然说:“对了,下午你走后,我查了一下那个保洁阿姨。物业公司说她最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了。但奇怪的是,她请假的时间,正好是陈思涵文章发布的前一天。”
林清妍的心一沉:“你是说……”
“不一定有关系,但太巧了。”苏雨薇压低声音,“我已经托朋友去查她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明天应该有结果。”
电梯到达一楼。大堂里空荡荡的,保安在值班台后打盹。玻璃门外,雨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清妍,”苏雨薇在门口撑开伞,“你真的要去顾宸那里住吗?”
“我还没决定。”
“如果你去,”苏雨薇转过身,表情认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只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不要因为同情,或者因为项目,就勉强自己做不愿意的事。”
林清妍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苏雨薇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需要随时撤退,我的公寓永远给你留门。24小时,随叫随到。”
林清妍笑了:“谢谢你,雨薇。”
“客气什么,谁让我们是闺蜜。”苏雨薇挥挥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清妍撑开伞,走入雨中。
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流向路边的排水口。她走到停车场,刚打开车门,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陆明远。
“林总,抱歉这么晚打扰。”陆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急,“顾宸刚才突然剧烈头痛,伴有短暂眩晕。家庭医生已经来看过,建议观察,但我一个人有点……”
“我马上过来。”林清妍坐进车里,“地址发我。”
“不,你在公司吗?我来接你,雨太大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林清妍发动车子,“二十分钟后到。”
导航显示需要三十五分钟,但她抄了近路。雨刷器开到最大,依然看不清前方。她开得很慢,手心出汗。
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医生的话:避免情绪波动,避免剧烈头痛。
如果顾宸出事……
她不敢想下去。
二十分钟后,林清妍浑身湿透地站在顾宸公寓门口。
陆明远开了门,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林总,你……”
“他怎么样?”林清妍直接问。
“在卧室,刚睡下。”陆明远压低声音,“医生给了止痛药,说可能是记忆恢复的前兆——大脑在试图重新连接断裂的神经通路,会引起剧烈疼痛。”
林清妍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暖黄色的光晕里,顾宸侧躺着,眉头紧皱,额头上都是冷汗。敷贴的边缘被汗水浸湿,微微翘起。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顾宸似乎感觉到有人,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林清妍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清妍……”顾宸喃喃道,眼睛依然闭着。
“我在。”
“别走……”
“我不走。”
顾宸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林清妍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明远轻轻敲门,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林总,喝点水吧。今晚……你要留下吗?”
林清妍看着床上熟睡的顾宸,又想起苏雨薇的话,想起医生的嘱咐,想起那份合同,想起那八个亿的项目。
最后,她点了点头。
“我睡沙发。”她说。
“次卧已经收拾好了。”陆明远说,“干净的床单被套。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和浴袍。如果你需要换洗衣服,我可以让人现在送过来。”
“不用,我凑合一下就好。”
陆明远离开后,林清妍去次卧看了一眼。房间很简单,但干净整洁。浴室里果然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浴袍是中性款,灰色。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浴袍,吹干头发。回到客厅时,陆明远还在。
“我今晚也留下,在书房。”陆明远说,“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好。”
陆明远去了书房。林清妍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夜空。被雨水洗过的上海,灯火格外清澈。
她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半小时前顾宸的手机发来的——显然是陆明远用他手机发的:
“清妍,如果你愿意考虑搬过来,我会和你约法三章:第一,不经允许绝不进入你的房间;第二,所有共同开支AA;第三,任何时候你感到不适,都可以随时离开,无需解释。这不是陷阱,只是请求。晚安。”
林清妍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回复框,输入:
“约法三章我同意,但再加一条:第四,如果任何一方恢复记忆,协议自动终止,双方重新评估关系。”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同意。”
简单的两个字。
林清妍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深。
书房里,陆明远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收到的调查报告——关于那个请假回老家的保洁阿姨。
报告显示,她三天前收到一笔来自海外的转账,金额不小。而转账方的信息,经过层层伪装,但最终指向了一个陆明远熟悉的名字。
不是陈思涵。
是顾宸的父亲,顾振雄。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某些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