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清妍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淡灰色的窗帘遮光性很好，房间里还是昏暗的。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顾宸公寓的次卧。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味道，是昨晚陆明远点的助眠精油。
她坐起身，抓了抓头发。手机显示六点零三分，有两个未读消息。
一条是苏雨薇凌晨一点发的：“保洁阿姨的银行流水查到了，有点复杂，上午面谈。”
另一条是陆明远五分钟前发的：“顾宸醒了，状态稳定。我在准备早餐，你醒后可以出来。”
林清妍回复了一个“好”字，起床洗漱。浴室镜子里的人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还好。她换上昨晚晾在暖气片上的衣服——幸好夏天的衣物薄，已经干了七八分。
走出房间时，她闻到了咖啡和煎蛋的香味。
开放式厨房里，陆明远系着围裙正在煎培根，顾宸坐在中岛台旁的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牛奶。晨光透过东面的窗户洒进来，给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早。”顾宸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早。”林清妍走过去，“头还痛吗？”
“好多了。”顾宸把牛奶杯推过来，“喝点？明远说你昨晚淋雨了。”
林清妍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谢谢。”
陆明远转身，把煎蛋和培根装盘：“简单吃点。医生叮嘱顾宸饮食清淡，所以都是少油少盐。”他顿了顿，“林总，你那份没放胡椒。”
很细心的观察。林清妍确实不吃胡椒。
三人坐在中岛台边吃早餐，气氛有种奇异的家常感。陆明远说起上午的安排：他要去公司处理积压的文件，家庭医生十点会来复查，另外——“顾董上午可能会打电话来。”
“顾董？”顾宸抬起头，“我爸？”
“嗯。”陆明远看了林清妍一眼，语气斟酌，“他知道你出院了，也看到了发布会新闻。按照他的性格，今天之内一定会联系你。”
顾宸的眉头微皱：“我和我爸……关系不好吗？”
“不算好，也不算坏。”陆明远选择了一个中立的说法，“你们理念不同。他希望你接手家族企业，你坚持自己创业。这些年，算是……互相尊重，但保持距离。”
“那他对我恋爱这件事……”
“大概率会过问。”陆明远切了一块煎蛋，“顾家传统，对子女的伴侣有要求。不过——”他看向林清妍，“林总的条件，从任何角度都无可挑剔。”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林清妍听出了潜台词：正因为无可挑剔，反而可能引起更多的审视和猜疑。
顾宸放下叉子，表情认真：“不管他有什么要求，我的感情是我自己的事。清妍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标准，除了我自己的。”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林清妍低头喝了口牛奶，没说话。
早餐后，陆明远收拾碗碟，顾宸去书房接工作电话。林清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清晨的黄浦江。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波纹。
手机震动，苏雨薇发来定位：“九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们常在那里谈事情。林清妍回复“好”，然后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顾宸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是工作状态下的简洁有力：“……对，那个架构需要重写，耦合度太高。周一给我新方案……不，我不去公司，线上会议……好，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林清妍。
“我要去公司一趟。”林清妍说，“苏雨薇有事找我。下午的项目会议，我们三点线上开？”
顾宸点头：“好。不过……”他走过来，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住，“你晚上还回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已经同居很久。
林清妍想起昨晚的“约法四章”，点了点头：“回来。但可能会晚一点。”
顾宸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单纯的开心：“那晚饭呢？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学着做。”
“叫外卖就好，你刚出院。”
“外卖不健康。”顾宸认真地说，“我在网上看了几个简单的菜谱，想试试。失败了就叫外卖，成功了就当惊喜。可以吗？”
他的眼神太恳切，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林清妍最终让步：“……别做太复杂的。”
“明白。”
离开公寓时，陆明远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闭前，他忽然说：“林总，顾宸父亲那边，如果有任何情况，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有些事情……可能比表面复杂。”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林清妍沉思的脸。
九点整，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苏雨薇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看到林清妍，她立刻招手：“这里。”
“查到了什么？”林清妍坐下，点了杯美式。
苏雨薇把一份银行流水记录推过来：“保洁阿姨张桂芳，五十二岁，安徽人，在云玺物业做了四年。信用记录一直很好，直到三天前——”她指着一条转账记录，“收到一笔二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海外账户，经过三次中转，最终追踪到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林清妍皱眉：“能查到实际控制人吗？”
“很难，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苏雨薇压低声音，“我拜托了一个做跨境金融的朋友，他通过一些‘非正规渠道’查到了这家公司近期的资金往来。其中一笔，来自国内一家投资公司，而那家投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
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顾振雄。”
林清妍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是顾宸的父亲在调查我们？”她问。
“不完全是。”苏雨薇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看这个。陈思涵的公司，上个月刚拿到一笔战略投资，投资方也是顾振雄控股的公司。而且，陈思涵本人和顾振雄的助理，上个月在一家私人会所有过会面记录。”
碎片开始拼凑。
林清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街道上的车流：“所以，可能是顾振雄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他不想让儿子和我在一起，所以先是让保洁偷拍照片给陈思涵，又资助陈思涵的公司，让她来抹黑我们？”
“逻辑上说得通。”苏雨薇点头，“但动机呢？你条件这么好，他为什么要反对？”
“也许不是反对我这个人，”林清妍冷静分析，“而是反对顾宸因为感情影响商业决策。在他眼里，顾宸把智慧城市这么重要的项目分给我，可能就是一种不理智的行为。”
咖啡端上来了。林清妍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雨薇问。
“先不动声色。”林清妍说，“如果顾振雄真的在试探，我们反应过度反而会让他更确信这段关系有问题。正常工作，正常推进项目，正常……谈恋爱。”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顿了顿。
苏雨薇看着她，忽然问：“清妍，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在‘演戏’吗？”
林清妍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里面，又飞走了。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但我知道，我不能因为别人的算计，就放弃我们辛苦争取来的项目。八个亿的合作，关系到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关系到团队所有人的生计。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苏雨薇握了握她的手：“无论如何，我支持你。”
下午三点，线上项目会议准时开始。
顾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他书房的书架。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专注。技术团队汇报架构进展时，他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又给出了具体的修改方向。
林清妍这边展示了东方明珠的新方案，顾宸听完立刻说：“传感器数据驱动灯光变化的部分，我们可以做一个实时模拟，下次会议展示。另外，AI图像生成的质量还需要优化，目前的样本边缘处理不够自然。”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顾宸忽然说：“清妍，你那边能晚点挂吗？有个技术细节我想单独和你确认。”
其他人陆续退出会议室。
屏幕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怎么了？”林清妍问。
顾宸却没有谈工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午，我爸打电话来了。”
林清妍的心提了起来：“他说什么？”
“问了我的身体，问了项目，然后……”顾宸揉了揉太阳穴，“问了你。很详细，从教育背景到职业经历，甚至问到了你父母的情况。”
“你怎么回答的？”
“照实回答。”顾宸看着她，“我说你很优秀，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我们的合作是基于专业判断，感情是自然而然的产物。然后他问——”顾宸顿了顿，“他问，你是不是知道我五年前就喜欢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怎么说？”林清妍的声音很轻。
“我说不知道。”顾宸的眼神有些迷茫，“但说完之后，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好像是在一个很正式的场合，很多人，你坐在台下，我站在台上，然后……”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按住太阳穴。
“顾宸，别想了。”林清妍连忙说，“如果头痛就不要勉强。”
“不，这个画面很重要。”顾宸闭上眼睛，“我在说话，说关于……关于科技应该有人文温度的话。然后我看向你，你也在看我。台下有人在鼓掌，但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他睁开眼睛，眼底有困惑，也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那是去年科技领袖峰会。”林清妍轻声说，“你作为嘉宾发言，主题是‘科技与城市的共生’。我在台下，做笔记。”
她想起来了。那场演讲很精彩，顾宸讲到他为什么创业，讲到技术不应该冰冷，应该服务于人的情感需求。她当时很受触动，还和苏雨薇说，没想到这个竞争对手有这样的一面。
“所以，我真的在关注你。”顾宸喃喃道，“即使在我‘忘记’的时候，我的潜意识也记得。”
屏幕两端都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把顾宸身后的书架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清妍，”他忽然问，“如果我爸反对我们在一起，你会退缩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林清妍看着屏幕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想起苏雨薇查到的那些信息，想起那份二十万的转账，想起陈思涵阴阳怪气的文章。
最后，她说：“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反对而改变专业上的选择。至于感情……”她停顿了一下，“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顾宸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就够了。”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查了菜谱，决定做番茄牛腩和蒜蓉西兰花。希望不会太难吃。”
会议结束后，林清妍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她看到自己的倒影——表情复杂，眼神里有犹豫，有坚定，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夕阳开始下沉。
而手机里，一条新的邮件提示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
主题只有两个字：“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