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
林清妍盯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三秒。窗外的夕阳正在坠落，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她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离开他。为了你好。”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连多余的标点都没有。发件地址是一串随机字母和数字组合的临时邮箱，追踪几乎不可能。
林清妍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她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冷静。从发现保洁阿姨那笔转账开始，她就预感到会有更直接的警告。
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赤裸。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顾宸。
“清妍，”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锅铲碰撞的轻响和抽油烟机的轰鸣，“番茄牛腩好像……糊了一点。蒜蓉西兰花成功了！你要晚点回来吗？我可以重新做一份牛腩。”
那声音里的雀跃和笨拙的烟火气，与屏幕上冰冷的“警告”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大概七点回去。”林清妍尽量让声音平稳，“糊一点没关系。”
“真的？那我等你。”顾宸顿了顿，“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林清妍重新看向那封邮件。她截了图，备份到云端，然后回复了两个字：“你是谁？”
意料之中的，邮件被系统自动退回——发件地址已失效。
对方很谨慎。
她拿起外套和包，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时，整层楼已经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绿光。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顾宸昨晚说的话：“不管他有什么要求，我的感情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发警告的是顾振雄，那么这位父亲显然不这么认为。
七点十分，林清妍回到公寓。
门一开，就闻到了复杂的味道——有食物的香气，也有一丝焦糊味。顾宸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额头上有薄汗，眼睛却很亮：“正好，马上开饭。”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两杯水。林清妍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料理台上有些凌乱，但收拾过。锅里炖着番茄牛腩，色泽浓郁，只是锅底确实有一层焦黑的痕迹。旁边的盘子里是翠绿的蒜蓉西兰花，卖相不错。
“我第一次做炖菜，”顾宸有些不好意思，“火候没掌握好。要不……我们还是叫外卖吧？”
“不用。”林清妍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牛腩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意外地不错，番茄的酸味和牛肉的醇厚融合得很好，只是底部确实有点苦味。
“怎么样？”顾宸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林清妍认真地说，“真的。”
顾宸眼睛里的紧张瞬间化开，变成明亮的笑意：“那下次我一定能做得更好。”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顾宸盛饭，林清妍夹菜，气氛有种平淡的温馨。吃饭时，顾宸说起下午和陆明远的通话——公司有几个项目需要他远程决策，虽然记忆还没恢复，但专业本能让他很快理清了头绪。
“明远说我处理问题的思路和以前一模一样。”顾宸夹了一筷子西兰花，“这算不算……即使忘了，有些东西也不会变？”
林清妍点头：“肌肉记忆。就像你会写代码，会分析架构，这些是刻在你骨子里的。”
“那感情呢？”顾宸忽然问，“感情也会是肌肉记忆吗？即使忘了这个人，再见到的时候，心跳还是会加速，目光还是会追随？”
问题来得太突然。
林清妍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她说，“但医生说过，记忆会混乱，但感受可能是真实的。你五年前喜欢过我，这份感受可能一直留在你的潜意识里。”
“那现在呢？”顾宸看着她，“现在我对你的感觉，是五年前的延续，还是全新的开始？”
餐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林清妍无法用“演戏”来敷衍。
“顾宸，”她放下筷子，“如果……如果你恢复记忆后，发现现在的感觉只是一场误会，你会后悔吗？”
“不会。”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感受就是感受，没有误会。我现在看到你会开心，会想和你分享所有小事，会担心你淋雨，会笨手笨脚想为你做一顿饭——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可能会骗人，但心跳不会。”
他伸出手，隔着餐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林清妍却感到一股暖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打破了这一刻的微妙气氛。
是陆明远的消息：“林总，方便通话吗？急事。”
林清妍对顾宸说：“我去接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关上落地窗。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江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洒落人间的星河。
“陆总监，请说。”
“两件事。”陆明远的声音很沉，“第一，顾董明天下午两点到上海，要见你和顾宸。他已经订好了餐厅，地址我发给你。”
“好。”
“第二，”陆明远停顿了一下，“我查到了那封警告邮件的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但最终定位在……顾董常住酒店的商务中心。”
果然。
林清妍握紧栏杆，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顾宸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医生建议尽量避免刺激。”陆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林总，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顾董他……控制欲很强。顾宸当年执意创业而不是接手家族企业，他们父子关系就一直很紧张。现在顾宸失忆，又和你在一起，顾董可能觉得这是重新掌控儿子的机会。”
“他想怎么掌控？”
“他会测试你。”陆明远说，“用各种方式测试你是否‘合适’，是否‘听话’。如果通过测试，他可能会接纳你作为棋子；如果通不过……”他没有说下去。
“通不过会怎样？”林清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董习惯清除障碍。”陆明远最后说，“用合法的方式。比如，让星辰策划接不到项目，或者让宸星科技的合作方对你失去信心。”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林清妍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陆家嘴，那里有她奋斗了五年的战场。
“我知道了。”她说，“明天我会准时到。”
回到餐厅时，顾宸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洗得很认真，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是明远的电话？”他头也不回地问。
“嗯。他说你父亲明天到上海，想见我们。”
顾宸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毛巾擦着手：“我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现在的记忆里，他还在逼我回去管理家族企业，我们每次通话都会吵架。”
“现在可能也没好多少。”林清妍实话实说，“陆总监说他控制欲很强。”
顾宸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如果他为难你，我们就不见。我不想你受委屈。”
“不见反而更麻烦。”林清妍摇摇头，“他想测试我，那我就让他测试。我有我的专业和底线，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顾宸的眼睛里闪过欣赏的光，但很快被担忧取代：“我可以保护你。”
“顾宸，”林清妍抬头看他，“我不需要被保护。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你需要做的，是处理好和你父亲的关系，在记忆恢复之前，不要被他影响判断。”
她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
顾宸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太强了，强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林清妍怔住了。
“五年前我不敢表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顾宸继续说，“你那么耀眼，那么坚定，而我那时候只是个刚起步的创业者，什么都没有。现在……现在我好像拥有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忘了。有时候我会害怕，怕等我全部想起来，会发现现在的我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脆弱。
林清妍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值不值得，应该由我来判断。不是你，也不是你父亲。”
这个动作很轻，但顾宸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时间，会是谁？
顾宸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困惑：“是……快递？但我没买东西。”
他打开门。门外确实站着一个穿快递制服的小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
“顾宸先生吗？您的快递，请签收。”
顾宸接过笔签了字，拿着箱子回来：“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重量很轻。”
“打开看看。”林清妍说。
顾宸用剪刀划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个简单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拿出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薄薄的打印文件。
照片滑落到餐桌上。
林清妍低头看去，呼吸一滞。
第一张，是昨天她在咖啡馆和苏雨薇见面的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
第二张，是今天上午她离开公寓时，在电梯口和陆明远说话的画面。
第三张……是她五年前的照片，和顾宸房间里那张一模一样，但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你以为他喜欢你？他喜欢的是五年前的幻影。”
而那份文件——
顾宸拿起文件，快速浏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是什么？”林清妍问。
顾宸抬起头，眼神空洞，手指在微微发抖：“是……医疗记录。我的医疗记录。上面说……说我在三年前，因为工作压力过大，出现过短暂的精神崩溃，接受过为期两个月的心理治疗。”
他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发颤：“诊断结论是……‘存在潜在的情感依赖倾向，易在压力下将情感投射到特定对象，形成偏执性依恋’。”
文件右下角，盖着上海某知名心理诊所的红色印章。
日期：2021年9月15日。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发出悠长的汽笛声。
顾宸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
“所以……”他声音干涩，“所以我对你的感情，可能只是一种……病态的投射？因为我三年前就有问题，而失忆让这个问题变得更严重了？”
“顾宸，”林清妍立刻说，“这文件可能是伪造的。就算不是伪造，三年前的诊断也不能定义现在的你。人是会成长、会改变的。”
“但如果是真的呢？”顾宸看着她，眼神破碎，“如果我对你的所有感觉，都只是因为我病了？那我有什么资格说爱你？我甚至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清妍走过去，从他手中抽走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顾宸，看着我。”她说。
顾宸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
“我问你，”林清妍一字一句地说，“昨天我淋雨回来，你担心我，那种担心是假的吗？今天你笨手笨脚做晚饭，想让我开心，那种心意是假的吗？刚才你说怕配不上我，那种小心翼翼是假的吗？”
顾宸摇头，眼泪终于滑落：“不，那些都是真的……”
“那就够了。”林清妍握紧他的手，“感受不会骗人。不管这份文件是真是假，不管三年前的你经历过什么，现在的你，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你的感受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她的声音很稳，像锚，定住了顾宸正在崩塌的世界。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依旧辉煌，而在这个四十二层的公寓里，两个人握着手，像在暴风雨中抓紧彼此。
良久，顾宸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谢谢你，清妍。”
“不用谢。”林清妍松开他的手，拿起那份文件和照片，眼神变得冷冽，“现在，我们该想想，是谁寄的这个。以及，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走到阳台，拨通了陆明远的电话。
而餐桌上，顾宸拿起那张背面写着红字的照片，看着五年前林清妍樱花树下的笑脸，眉头紧锁。
一个模糊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
不是樱花树。
是医院。白色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说：“宸宸，你别怪妈妈，妈妈是为你好……”
画面碎了。
顾宸按住太阳穴，剧烈的疼痛袭来。
这次，他没有告诉林清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