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外滩三号七楼的法式餐厅。
林清妍提前十五分钟抵达。服务生引她到靠窗的座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外滩和陆家嘴的天际线。黄浦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游船如织。
她今天穿的是浅杏色西装套装,内搭真丝吊带,头发挽成低髻,妆容精致得体。既不过分随意,也不显得刻意讨好。手边放着给顾振雄准备的礼物——一套限量版的文房四宝,陆明远提过顾父有书法爱好。
一点五十五分,餐厅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林清妍抬头望去。
顾振雄走进来。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有气势——六十岁左右,两鬓微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中式立领西装。他的步伐沉稳,目光扫过餐厅时有种不经意的威严,几位认出他的食客微微欠身示意。
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助理,提着公文包,神情谨慎。
服务生显然认识他,恭敬地引路。顾振雄走到桌边,林清妍站起身。
“顾伯伯您好,我是林清妍。”她伸出手,声音平稳,笑容得体。
顾振雄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他的手掌宽厚,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握高尔夫球杆留下的痕迹。他打量她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但林清妍能感觉到那种审视——像X光一样,迅速而彻底。
“林小姐,请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江浙口音,“宸宸还没到?”
“顾宸和陆总监在停车,应该马上到。”林清妍坐下,将礼物推过去,“一点小小心意,听明远说您喜欢书法。”
顾振雄看了眼礼物,没有打开,只是微微颔首:“有心了。”
服务生递上菜单。顾振雄没看,直接对侍酒师说:“开一瓶Domaine de la Romanée-Conti 2015,先醒着。”然后转向林清妍,“林小姐有什么忌口?”
“没有,您决定就好。”林清妍微笑。
顾振雄点了几道招牌菜,语速很快,对每道菜的搭配和烹饪要求都很精确。点完后,他靠向椅背,目光重新落在林清妍脸上。
“发布会我看了,讲得不错。”他开门见山,“‘城市记忆呼吸系统’,概念很新颖。但我想知道,技术上怎么保证可行性?尤其是实时情绪分析那部分,隐私和安全问题怎么解决?”
这不是闲聊,是专业拷问。
林清妍早有准备。她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补充方案:“我们和宸星技术团队已经做了三轮论证。情绪分析不涉及个人身份信息,只做群体情感热力图,数据全部匿名化处理。安全层面,我们采用……”
她讲了五分钟,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顾振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表情看不出喜怒。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听起来可行。但八个亿的项目,不能只靠‘听起来’。顾宸把40%的内容权交给你们,风险不小。”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林清妍收起平板,“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创意和技术的深度结合。如果只有技术,它只是一个智慧城市模板;如果只有创意,它无法落地。我们两家合作,是最大化优势。”
顾振雄看着她,忽然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顾宸的想法?”
问题很刁钻。
林清妍神色不变:“这是我们共同的判断。事实上,这个合作框架是顾宸亲自敲定的,在商言商,条款对双方都公平。”
“公平?”顾振雄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微妙的东西,“林小姐,你是个聪明人。那你应该明白,在感情和商业混在一起的时候,很难有真正的‘公平’。”
就在这时,顾宸和陆明远到了。
顾宸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系了领带,看起来正式了许多。他看到父亲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林清妍身边,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才在对面坐下。
“爸。”他叫了一声,语气克制。
“气色好多了。”顾振雄打量儿子,“头还疼吗?”
“偶尔,不影响工作。”
父子间的对话简短而疏离。陆明远坐在顾宸旁边,充当缓冲角色,主动聊起项目的进展。前菜上来时,气氛勉强算得上融洽。
但林清妍能感觉到暗流涌动。
顾振雄每次看向她和顾宸的眼神,都带着评估。而顾宸握过她的手后,就再没有其他亲密动作,坐姿笔直,神情里有种紧绷的戒备。
主菜上到一半时,顾振雄忽然放下刀叉,看向顾宸:“听说你搬回公寓住了?张姨请假了,需要我再安排个人过去照顾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顾宸说。
“自己可以?”顾振雄挑眉,“你连自己三年前看过心理医生都不记得,怎么照顾自己?”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清妍看到顾宸的脸色骤然苍白,手指收紧,指节发白。陆明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冷静。
“您怎么知道?”顾宸的声音发紧。
“我是你父亲,当然要知道。”顾振雄的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钝刀,“而且,我应该比你知道得更清楚。毕竟当年,是我带你去看的医生。”
顾宸的呼吸急促起来:“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你病好了之后,自己选择忘记。”顾振雄看着儿子,眼神复杂,“那段时间你工作压力太大,连续失眠,出现幻觉。医生诊断是焦虑症伴随轻度解离。治疗后你恢复得很好,但不想记得那段经历,所以我们都尊重你,没有再提。”
林清妍的心往下沉。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昨天那份文件就不是伪造,而是顾振雄在“提醒”——提醒儿子,也提醒她。
“所以,”顾宸的声音在发抖,“那份文件是您寄的?那些照片也是您拍的?”
“文件是我让助理给你的,你需要知道自己的病史。”顾振雄没有否认,“至于照片——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现在所处的环境,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他转向林清妍,语气依旧平静:“林小姐,请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但作为父亲,我必须确保我儿子不会在记忆混乱、心理脆弱的时候,做出错误的决定,或者……被错误的人影响。”
这话已经很重了。
林清妍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直视顾振雄:“顾伯伯,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想说明三点。”
她的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邻桌听不清,又足够坚定。
“第一,我和顾宸的合作,是基于专业能力的互相认可,所有条款都经得起商业审计。”
“第二,我们的私人关系,是在他失忆后、医生建议配合治疗的前提下,经过双方协商形成的。我有清晰的边界意识,也有随时终止的主动权。”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关于顾宸的心理健康,我认为现阶段最重要的是稳定和支持,而不是揭开创伤。如果您真的关心他,应该配合医生,而不是用这种方式刺激他。”
说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银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顾振雄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细纹漾开。
“有意思。”他说,转向顾宸,“你眼光不错。”
顾宸愣住了。
林清妍也微微一怔。
“林小姐,刚才那些话,是试探,也是警告。”顾振雄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这个世界很复杂,你们现在站在聚光灯下,会有无数人想利用你们的关系做文章。如果你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那后面更麻烦。”
他拿起酒杯,轻轻摇晃:“但你的表现让我放心——有原则,有胆识,不卑不亢。最重要的是,你在保护顾宸,而不是利用他的脆弱。”
顾宸终于开口:“爸,您到底……”
“那份文件是真的,但情况没有我说的那么严重。”顾振雄坦白,“你三年前确实因为压力看过心理医生,但只是轻度焦虑,很快就调整好了。我之所以那样说,是想看看林小姐的反应。”
他看向林清妍:“如果你刚才表现出退缩、嫌弃,或者急于撇清关系,那我会立刻反对你们在一起。但你没有——你在维护他,甚至在教我该怎么做一个父亲。”
顾振雄举起酒杯:“这一关,你通过了。”
午餐的后半段,气氛缓和了许多。
顾振雄不再试探,而是真正聊起项目和行业趋势。他经验老道,见解犀利,林清妍也毫不怯场,几个观点交锋下来,竟然有种棋逢对手的畅快。
顾宸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着,偶尔看向林清妍时,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甜点上桌时,顾振雄忽然说:“下周我在苏州有个私人茶会,几个做城市规划和投资的老朋友会来。林小姐如果有空,可以一起来,聊聊项目,也多认识些人。”
这是橄榄枝。
林清妍微笑:“谢谢顾伯伯,我会安排时间。”
“嗯。”顾振雄点头,又看向顾宸,“你也是。别整天闷在家里工作,多出去走动,对记忆恢复有好处。”
离开餐厅时,顾振雄的助理去取车。四个人站在门口等,外滩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
“林小姐,”顾振雄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林清妍转头。
“关于那个陈思涵。”顾振雄的语气很淡,“我已经处理了。她不会再打扰你们。但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顾家的人,不需要受这种委屈。”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林清妍已经是“顾家的人”了。
林清妍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点头:“谢谢您。”
车来了。顾振雄上车前,拍了拍顾宸的肩膀:“好好对人家。”
车子驶离后,三个人站在路边,一时无言。
陆明远轻咳一声:“我先回公司,下午还有个会。”他很识趣地先走了。
剩下顾宸和林清妍。
“走吧,”顾宸说,“我们散散步。”
他们沿着外滩的步道慢慢走。下午的阳光很好,游客很多,拍照的笑声、孩子的奔跑、街头艺人的琴声,交织成热闹的背景音。
走了很久,顾宸才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爸。”顾宸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望着江面,“他那样试探你,让你难堪。”
“他没有让我难堪。”林清妍站在他身边,“相反,他让我看到了另一面的你。”
“另一面?”
“一个会焦虑、会压力大、会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你。”林清妍轻声说,“这让我觉得……你更真实了。不再是那个永远完美、永远正确的顾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顾宸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波动:“你不觉得……这样的我,很糟糕吗?”
“为什么要糟糕?”林清妍反问,“谁没有脆弱的时候?谁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重要的是,你走出来了,而且变得更强大。”
江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拢了拢,继续说:“其实我也有过很难的时候。公司刚成立那年,连续丢了三个项目,团队工资都快发不出来。我整夜失眠,大把掉头发,差点就放弃了。是雨薇陪着我,是团队相信我,才撑过来。”
她很少说这些。
顾宸静静听着。
“所以,”林清妍看向他,“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完美。我们可以互相看见脆弱,也互相支撑着往前走。这样不是更好吗?”
顾宸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清妍,”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在我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搞不清的时候,你一直在这里,清醒地、坚定地陪着我。甚至在我爸面前保护我。”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很轻。
“我想起来了。”他忽然说。
林清妍心头一跳:“想起什么?”
“不是全部。”顾宸摇头,“是一些碎片。刚才我爸说‘顾家的人’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好像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婚礼上,他也是这样对另一个人说的。然后那个人哭了……那个人是我妈。”
他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皱:“但很快画面就碎了,只剩下一种感觉……很难过,很孤独的感觉。”
林清妍想起陆明远提过,顾宸的母亲在他十几岁时就病逝了。那之后,顾宸和父亲的关系就一直很疏离。
“别勉强。”她轻声说。
“嗯。”顾宸放下手,重新看向江面,“清妍,等我记忆恢复了,如果我变得……和现在不一样,你还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林清妍没有回避。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看着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然后,她说:“那就等你恢复之后,我们重新认识一次。从你正式追求我开始,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顾宸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外滩的灯火。
他笑了,那个笑容干净纯粹,一如初见。
“好。”他说,“一言为定。”
夕阳开始西沉,把黄浦江染成金红色。远处,陆家嘴的高楼陆续亮起灯,像一座座发光的纪念碑。
而在这一天的黄昏,在这座城市的中心,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终于向彼此迈出了真正的一步。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虽然记忆的裂痕还未愈合。
虽然还有无数考验等待在前方。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着手,肩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