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第六个清晨，变得不再陌生。
林清妍在规律的生物钟中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简约的石膏线，嵌入式灯带，淡灰色的墙漆。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身在何处：顾宸公寓的次卧。
搬进来已经六天了。
按照“约法四章”，她拥有这间房的完全主权。顾宸确实做到了不经允许绝不进入，甚至连敲门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大多数时候，他会发微信：“早餐好了”、“有你的快递”、“今晚我开会晚归”。
就像现在，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
顾宸：“早。榨了豆浆，煎了鸡蛋饼。你今天要去浦东开会？”
林清妍回复：“嗯，九点半。谢谢。”
她起身拉开窗帘。盛夏清晨的阳光汹涌而入，窗外是开阔的江景，货轮缓缓驶过，拖出一条银光闪闪的尾迹。这套公寓最好的就是视野——无论从哪个房间望出去，都能看见流动的风景，让人不至于感到窒息。
洗漱完走出房间时，顾宸已经坐在中岛台边吃早餐了。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完澡。晨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发梢染上一层淡金。
“早。”他抬头，眼睛弯了弯。
“早。”林清妍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豆浆，一张金黄的鸡蛋饼切成了整齐的小块，旁边还有一小碟她喜欢的辣椒酱。
“今天尝试了新配方，豆浆里加了一点燕麦。”顾宸递过筷子，“尝尝看会不会太稠。”
林清妍喝了一口，口感细腻，燕麦的香气很温和：“刚好。”
“那就好。”顾宸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但林清妍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六天时间，足够养成一些习惯。
比如顾宸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晨跑半小时，然后准备早餐。比如林清妍七点起床，早餐时两人会简单同步当天日程。比如顾宸知道她喝咖啡要加半勺糖，她知道他看邮件时习惯先揉眉心。比如每天晚上，无论多晚，客厅总会留一盏落地灯。
这些习惯像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个原本平行的人，温柔地缠绕在一起。
“对了，”顾宸放下筷子，“昨天明远发来一个补充协议，关于项目知识产权归属的细则。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
“好。”林清妍点头，“下午项目组会议，你要参加吗？关于东方明珠AI图像生成的算法优化。”
“线上参加。”顾宸说，“上午我要去复查，下午如果状态好，就去公司一趟。医生说可以逐渐恢复正常工作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清妍看着他：“紧张吗？回公司。”
顾宸沉默了一下，诚实地说：“有一点。虽然明远说大家都很理解，但……毕竟我连很多同事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那就重新认识。”林清妍说，“像我们一样。”
顾宸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嗯。”
早餐后，林清妍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米白色的西装裙套装，搭配珍珠耳钉。对着镜子涂口红时，她听见外面传来顾宸收拾碗碟的水声，还有他低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很轻快。
她涂口红的动作顿了顿。
九点十分，林清妍抵达浦东的客户公司。
会议是关于智慧城市项目中的一个子模块——社区文化中心的数字化改造。对方是政府背景的文化基金，负责人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姓周，气质优雅，但要求极其严苛。
“林总，你们方案里提到的‘记忆档案馆’概念很好，但技术实现路径不够清晰。”周主任推了推眼镜，“如何确保老人家上传的老照片、手写信能被准确数字化并分类？我们的志愿者可没有那么多人力去做人工标注。”
林清妍调出准备好的补充方案：“我们和宸星科技合作，开发了一套基于深度学习的图像与手写体识别系统。这套系统已经在上万个样本上进行了训练，对老旧照片的识别准确率能达到92%，对常见字体的手写体识别率在87%以上。”
“误差率呢？”周主任追问。
“误差样本会进入人工复核队列，由我们的编辑团队处理。”林清妍翻到下一页，“更重要的是，我们设计了一个‘故事串联’算法——如果系统识别出多张照片来自同一个家庭或同一个地点，它会自动生成时间线，并提示上传者补充故事。这样，数字化不仅是保存，更是重新叙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主任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这个思路不错。技术方……是顾总的公司对吧？我看了你们的联合发布会，很有创意。”
“谢谢。”林清妍微笑。
“不过，”周主任话锋一转，“我听说顾总前段时间身体不适，现在恢复得如何？这么重要的项目，技术负责人的状态很关键。”
问题看似关心，实则试探。
林清妍神色不变：“顾总已经基本康复，本周开始逐步恢复工作。宸星的技术团队一直很稳定，项目进度完全没有受影响。”
“那就好。”周主任点点头，“其实我有个私人问题……林总别介意。”
“您说。”
“你和顾总，是真的在交往吧？”周主任笑得温和，“我看发布会上，你们看彼此的眼神，不像演的。”
林清妍的心跳平稳，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周主任好眼力。我们确实在交往，但工作和感情分得很清楚。事实上，正是因为在专业上互相认可，才有了私人的走近。”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就是全部真相。
周主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最后说：“挺好的。两个优秀的人，既能并肩作战，又能互相陪伴。我年轻的时候，就没遇到这样的缘分。”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送走客户后，林清妍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陆家嘴在盛夏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手机震动，是苏雨薇。
“会议怎么样？那个周主任是不是又刁难人了？”
“还好，通过了。”林清妍揉揉太阳穴，“她问了顾宸的情况，也问了我们的关系。”
“啧，这些人。”苏雨薇在电话那头咂嘴，“那你呢？同居生活怎么样？顾总有没有什么‘越界’行为？”
“没有，他很守约。”林清妍说，“甚至有点……太守约了。”
“什么意思？”
林清妍想起早上顾宸那个后退半步的动作，想起他每天准时道晚安然后关上的房门，想起那些周到却克制的关心。
“就像在遵守一份严谨的合同。”她说，“每个条款都执行到位，但不会多走一步。”
苏雨薇沉默了一下：“那你希望他多走一步吗？”
林清妍没有回答。
下午三点，项目组线上会议。
顾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宸星科技的会议室。他穿了正式的浅蓝色衬衫，系了深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林清妍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开始吧。”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
会议前半程很顺利。技术团队展示了AI图像生成算法的优化成果，新的模型在细节处理上明显更细腻。顾宸提出了几个关键的技术调整点，思路清晰犀利，完全是他一贯的水准。
但到了讨论环节，当李峰问到一个关于实时渲染负载的问题时，顾宸忽然停顿了。
屏幕里，他抬手按住了太阳穴，眉头紧皱。
“顾总？”李峰试探地问。
“抱歉，”顾宸闭了闭眼，“这个问题……我需要看一下架构图。”
他操作电脑，调出文件，但动作明显迟缓。林清妍看见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宸，”她开口，“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问题我们明天再讨论。”
“不用。”顾宸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没事。继续。”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顾宸的回答依然精准，但语速慢了许多，每次停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当会议临近结束时，他忽然说：“抱歉，我需要休息一下。”
画面黑了。
不是关闭摄像头，是整个人从椅子上消失了。
“顾总？”陆明远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焦急。
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和陆明远压低的询问：“怎么了？头晕？”
“嗯……有点。”顾宸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清妍立刻说：“今天先到这里，大家整理一下会议纪要，明天继续。”
她退出会议室，拨通了陆明远的电话。
“他怎么样？”
“在休息室躺着。”陆明远的声音很紧，“医生说这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用脑过度会引发头痛和眩晕。但……他今天太拼了，非要来公司，还连开了两个会。”
“我现在过去。”
“林总，其实……”
“地址发我。”林清妍打断他。
四点半，林清妍走进宸星科技位于徐汇滨江的总部大楼。
这是她第一次来顾宸的公司。前台接待显然认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职业微笑：“林总您好，陆总监让我带您上去。”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外的黄浦江景扑面而来，整个楼层是开放式的loft设计，充满科技感。不少员工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善意的微笑。
陆明远等在电梯口：“他在里面。”
休息室是半透明的玻璃隔间，能看到顾宸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敷着冷毛巾。
林清妍轻轻推门进去。
顾宸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是她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林清妍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
“来看看你。”林清妍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不是说了要循序渐进吗？为什么这么拼？”
顾宸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想尽快……回到正轨。不想成为项目的拖累，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没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林清妍听清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没用过。”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今天会议上的技术建议，一针见血。大家都听得出来，你还是那个顾宸。”
顾宸看着她，眼睛里有波动：“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实：“那就好。”
陆明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水和药：“医生开的止痛药，吃了会好一点。”
顾宸接过药和水，吞下。动作间，林清妍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吃完药，顾宸重新躺下。也许是药效，也许是累极了，他很快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林清妍没有马上离开。她就那样坐着，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微皱的眉头，看着他额头上渐渐融化的冷毛巾，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江面上的船只拉长了影子，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
陆明远轻声说：“林总，谢谢你过来。其实……顾宸从医院出来后，一直睡不好。昨晚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落地窗前，就那么坐了一整夜。问他怎么了，他说怕睡着后又忘记一些事。”
林清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努力。”陆明远继续说，“努力记住现在的一切，努力不让自己再次‘丢失’。但他越努力，头就越痛。医生说这是心理压力导致的生理反应。”
沙发上的顾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薄毯滑落了一些。林清妍起身，轻轻帮他重新盖好。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她顿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顾宸在睡梦中反手握紧，像个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他没有醒，但眉头舒展了一些。
林清妍就那样握着他的手，坐在渐暗的休息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灯火。
某一刻，她忽然想起苏雨薇早上的问题：“那你希望他多走一步吗？”
现在，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顾宸熟睡中依然不安的侧脸，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但那个答案，她还不敢细想。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在地平线之下。
夜晚来临了。
而某个决定，也在夜色中悄然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