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宸的手很凉。
林清妍握着他的手，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像被困住的鸟。休息室的灯光已经调暗，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期间陆明远进来过一次，看见他们交握的手，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退出去，关上了门。走廊外传来员工下班的说笑声，由近及远，最后归于寂静。
顾宸的呼吸逐渐平稳深沉。他睡得很沉，眉头完全舒展开，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疲倦。
林清妍轻轻松开手，准备起身。
就在她指尖离开的瞬间，顾宸的手指动了动，像是下意识地寻找失去的温度。他仍然闭着眼，却低声呢喃：“别走……”
林清妍僵住了。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含糊，带着睡梦中的无助。
她重新坐回去，犹豫了一下，再次握住他的手。这一次，顾宸的手指立刻收拢，握得很紧，仿佛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好，不走。”她轻声说。
顾宸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林清妍看着他熟睡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可能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在除了床以外的地方，真正放松地睡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陆家嘴的灯光秀开始了。东方明珠变幻着色彩，环球金融中心像一柄发光的剑直指夜空。
她就在这片璀璨的背景中，握着一个男人的手，等待他醒来。
晚上八点，顾宸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后慢慢聚焦，看清了坐在旁边的林清妍，也看清了两人交握的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抽回手，而是握得更紧了一些，仿佛确认这不是梦。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两个多小时。”林清妍说，想抽回手，但顾宸没有放开。
“谢谢。”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一直在这里？”
“嗯。”
顾宸沉默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超出了“配合治疗”的界限，但林清妍没有阻止。
“你的手很暖。”顾宸说。
“你的手很凉。”林清妍回应。
两人对视着，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缓慢地，温柔地，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最后还是顾宸先松开了手。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头好多了。我是不是耽误你下班了？”
“没有，我本来也要加班。”林清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陆总监准备了晚餐，在公司食堂的小包厢。要吃吗？”
“好。”
宸星科技的员工食堂晚上也营业，为加班的员工提供简餐。小包厢是专门为高管准备的，不大，但很安静。陆明远点了三菜一汤，都是清淡口味。
“医生说了，最近饮食要清淡，不能刺激。”陆明远给顾宸盛了碗汤，“你今天太拼了，明天在家办公吧。”
顾宸没有反对：“嗯。上午的会议改线上。”
吃饭时，陆明远聊起项目进展。智慧城市项目已经正式立项，政府那边的手续基本走完，下周就要开始第一阶段的技术部署。同时，媒体关注度持续升温，好几家主流媒体都申请了专访。
“专访可以接，”顾宸夹了块清蒸鱼，“但问题要提前审核。我和清妍一起接受。”
“一起？”林清妍抬头。
“嗯。”顾宸看着她，“既然要塑造‘最佳拍档’的形象，就要从一而终。而且，两个人一起面对媒体，比一个人轻松。”
陆明远点头：“有道理。那我安排一下，下周找个时间。”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陆明远还要处理一些工作，顾宸和林清妍先离开。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天，”顾宸忽然开口，“谢谢你过来。”
“应该的。”林清妍看着楼层数字递减，“我们是合作伙伴。”
“不只是合作伙伴。”顾宸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顾宸先走出去，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挡在电梯门边，等她出来。这个动作很绅士，也很熟悉——林清妍记得，五年前在一次行业活动上，他也是这样为她挡了一次门。
“你想起什么了吗？”她问。
顾宸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有些东西，即使记忆消失了，身体依然记得。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
林清妍换了家居服，在书房处理剩下的邮件。顾宸说要洗澡，进了主卧的浴室。水声哗哗传来，隔着墙壁，有些模糊。
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时，已经十一点。林清妍站起身，走到客厅倒水喝。落地窗外，江对岸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散落的星星。
主卧的门开了。
顾宸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微皱。
“怎么了？”林清妍问。
“明远发来一个文件，关于下周专访的预审问题。”顾宸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平板递给她，“有几个问题……不太友好。”
林清妍接过平板，在沙发上坐下，和他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屏幕上是二十多个问题的列表，大部分都是关于项目和技术的，但最后几个明显带着八卦色彩：
“两位是从竞争对手变成恋人的，这个过程是否影响了之前的商业判断？”
“顾总失忆期间选择和林总合作，是否有情感因素影响？”
“有传言说，顾总的失忆可能不会完全恢复，这是否会影响宸星科技的未来决策？”
林清妍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些问题……”
“我已经让明远去沟通了，能删的尽量删。”顾宸靠向沙发背，闭上眼睛，“但我有种感觉，这只是开始。”
“你担心什么？”
顾宸睁开眼，侧头看她：“担心有人会利用我们的关系做文章。担心你因为我，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林清妍心头一紧。
“我不怕压力。”她说，“从决定和你合作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但我怕。”顾宸的声音低了下去，“怕你受伤，怕你后悔，怕你……有一天会觉得，认识我是件麻烦的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丝质睡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林清妍放下平板，看着他：“顾宸，你听好。”
顾宸转过脸。
“我做过很多选择，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无论对错，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为自己负责。”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和你合作，签那份协议，搬来这里住，这些都是我的选择。即使未来真的有麻烦，那也是我选择的一部分，不需要你一个人承担。”
她顿了顿：“所以，不要用‘怕我受伤’来给自己加压。我们一起面对就好。”
顾宸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笑了：“好。”
这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那，”他拿起平板，“我们一起看看这些问题，提前想好怎么回答。”
“嗯。”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开始逐条讨论。林清妍的专业，顾宸的严谨，在这件事上形成了奇妙的互补。遇到尖锐的问题，他们会一起分析背后的意图，商量出最得体的回应。
快十二点时，终于讨论完。
“最后一个问题，”林清妍看着屏幕，“‘两位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这个太私人了，应该删掉。”
“不一定。”顾宸说，“可以回答一个安全版本。”
“比如？”
顾宸想了想：“‘一起把智慧城市项目做好，创造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透露私人信息。”
林清妍点头：“可以。”
她准备关掉平板，顾宸却忽然按住她的手。
“等等。”
“嗯？”
“我有个想法，”顾宸看着她的眼睛，“既然他们要问，不如我们主动给一个答案。”
“什么意思？”
顾宸拿过平板，打开备忘录，快速输入了一行字，然后递给她。
屏幕上写着：“未来想和她一起看很多次日落，像今天这样。”
林清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不会真的这么说。”顾宸收回平板，把那句话删掉，但眼神没有移开，“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连江面上的货轮都停泊了。公寓里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林清妍看着顾宸，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那些还未干透的发丝贴在他的额头上。
“顾宸，”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记忆永远不恢复……”
“那就永远不恢复。”顾宸接得很快，“现在的我，喜欢现在的你。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顾宸往前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清妍，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怕这一切是假的，怕我恢复记忆后变了个人，怕我们现在的感情没有根基。但我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算是假的，我也愿意当真。就算会消失，我也要拥有这一刻。就算没有根基，我也要在这里种一棵树，看着它长大。”
林清妍的喉咙发紧。
她该说什么？该提醒他这只是一场戏？该推开他保持距离？该说“你还没恢复记忆不要做决定”？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自己也开始怀疑，怀疑那些所谓的界限，怀疑那些自我保护的原则，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在这场戏里，入戏太深。
就在这时，顾宸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消息提示音，连续好几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顾宸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林清妍问。
顾宸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条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背影。她穿着米色风衣，拖着行李箱，长发及腰。
照片下方，有一个时间戳：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
还有一个航班号：CA981，纽约—上海。
以及一句手写的备注：
“她回来了。苏蔓。”
顾宸盯着那张照片，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发白。
“苏蔓……”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林清妍从未见过的痛苦。
“你认识她？”林清妍问。
顾宸抬起头，眼睛里一片茫然：“我不记得……但看到这个名字，心很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