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在顾宸的手机屏幕上，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林清妍看着顾宸骤变的脸色，看着他眼中那片茫然的痛苦，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预感——这个叫苏蔓的女人，不是普通的故人。
“苏蔓……”顾宸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按住太阳穴，“头好痛……”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林清妍立刻起身：“我去拿药。”
“不用……”顾宸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怔，“别走。”
他的眼睛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某种来自脑海深处的冲击。林清妍在他身边坐下，反手握住他的手：“好，我不走。你深呼吸，放松。”
顾宸依言深呼吸，但痛苦并未减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开始轻微发抖。林清妍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心里一紧，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苏蔓……”他第三次说出这个名字，这次声音里带着哽咽，“机场……她转身走了……我没追上……”
“什么机场？什么时候的事？”林清妍尽量让声音平稳。
“不知道……”顾宸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只记得一个背影……米色风衣……行李箱的轮子声音……她没回头……”
他描述的细节，和照片完全吻合。
林清妍的心沉了下去。她拿起顾宸的手机，仔细看那张照片。拍摄角度是偷拍，但像素很高，能看清女人侧脸的轮廓——很漂亮，是那种明艳大气的长相，长发微卷，气质出众。
彩信没有发件人号码，显示的是“未知号码”。
“顾宸，你听我说。”林清妍放下手机，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现在，看着我。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头痛是因为记忆在恢复，是好事。但你不能陷进去，要控制呼吸。”
她的声音很稳，眼神坚定。
顾宸看着她，眼里的痛苦慢慢褪去一些，焦距重新凝聚：“清妍……”
“我在。”她松开手，但仍然握着他的手，“好点了吗？”
“嗯。”顾宸靠向沙发背，整个人像虚脱一样，“刚才……像被拖进一个黑洞。很多画面，声音，但都碎了，拼不起来。”
林清妍去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喝下。他的手指还在轻微发抖，水杯碰在唇边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要不要叫医生？”她问。
“不用，已经好多了。”顾宸放下水杯，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张照片，“这个人……我应该认识。而且，是很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很肯定。
林清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让陆总监查一下。”
“别。”顾宸阻止她，“如果是很重要的人，我应该自己想起来。而不是通过别人的转述。”
这话有理，但林清妍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惧——对未知过去的恐惧，对那些可能颠覆现在的记忆碎片的恐惧。
那一晚，顾宸没有回主卧。
他坚持睡在客厅沙发上，说怕半夜又头痛会吵到林清妍。但林清妍知道，他是怕独自面对那些可能涌来的记忆。
凌晨两点，林清妍从浅眠中醒来。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顾宸在沙发上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梦话。
她走过去，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江面上的航标灯有规律地闪烁。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顾宸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动了一下，手臂从毯子里滑出来。林清妍轻轻帮他盖好，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腕——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
疤痕大约三厘米长，很细，但位置在手腕内侧，是那种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部位。
林清妍的手指停在那里。
她想起顾振雄说的，顾宸三年前因为工作压力看过心理医生。又想起陆明远提过，那段时间顾宸状态很差。
这个疤痕，和那段过去有关吗？
还有那个苏蔓——她和顾宸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的出现会让顾宸如此痛苦？
太多疑问，像迷雾一样笼罩。
顾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沙发边缘。林清妍想挪开，却发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她的衣角。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她僵住了。
她就那样坐着，任由他拉着衣角，在凌晨寂静的客厅里，看着这个被记忆碎片折磨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清晨六点，顾宸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温暖的触感——林清妍握着他的手，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顾宸愣住了。
他不敢动，怕惊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从东面的窗户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握着他的手很暖，那股暖意顺着手臂蔓延，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和恐惧。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那张照片，那个名字，还有那种撕裂般的头痛。
但现在，看着身边熟睡的林清妍，那些混乱和痛苦都暂时退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命名的情感。
林清妍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怔了怔。
“早。”顾宸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林清妍松开他的手，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顾宸坐起来，毯子滑落，“你……在这里睡了一夜？”
“怕你半夜不舒服。”林清妍站起身，语气如常，“我去做早餐，你再休息会儿。”
她走向厨房，背影挺拔，但顾宸看到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早餐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顾宸喝着她煮的小米粥，忽然说：“今天上午，我要去个地方。”
“哪里？”
“陆家嘴那边的一家咖啡馆。”顾宸放下勺子，“昨晚做梦……梦到那个地方。我和一个女生坐在窗边的位置，她在哭。我觉得……那个人可能就是苏蔓。”
林清妍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你想去找记忆？”
“嗯。”顾宸点头，“医生说，主动接触熟悉的环境可能有助于恢复。而且……我想弄清楚，她到底是谁。否则这件事会一直卡在我脑子里，影响工作，也影响……我们。”
他说“我们”的时候，看了林清妍一眼。
“我陪你去。”林清妍说。
顾宸摇头：“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今天不是要和周主任那边开电话会议吗？”
“会议改期了。”林清妍站起身收拾碗筷，“就这么定了。九点出发。”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顾宸看着她利落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九点一刻，两人来到陆家嘴金融区一家临街的咖啡馆。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有露天座位。工作日的上午，客人不多。
顾宸站在门口，眉头微皱：“就是这里。”
“进去吧。”林清妍推开门。
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顾宸径直走向靠窗的第三个卡座，坐下。林清妍坐在他对面。
“你确定是这里？”她问。
“确定。”顾宸环顾四周，“梦里就是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的银行大楼。”
服务生过来点单。顾宸点了美式，林清妍点了拿铁。
等待咖啡的时候，顾宸一直看着窗外，神情专注，像在捕捉什么飘忽的线索。
咖啡上来后，他喝了一口，忽然说：“她喜欢喝焦糖玛奇朵，多加一份焦糖。”
林清妍的手指顿了顿。
“有一次，她在这里等我，等了两个小时。”顾宸继续说，眼神有些飘忽，“我因为公司的事迟到了。她没生气，只是说‘下次别让我等这么久’。然后她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
他按了按太阳穴：“这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你们是什么关系？”林清妍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顾宸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感觉……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
顾宸和林清妍同时看过去——正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苏蔓。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合
苏蔓在桌前站定。她比照片上更漂亮，五官明艳，气质成熟，看年龄应该和顾宸差不多。她的目光先在顾宸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然后转向林清妍，微微一笑。
“林清妍，久仰大名。”她伸出手，“我是苏蔓，顾宸的大学同学，也是……前合伙人。”
林清妍握了握她的手：“你好。”
苏蔓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叫来服务生：“一杯焦糖玛奇朵，多加一份焦糖。”然后看向顾宸，“你还记得这个吗？”
顾宸的脸色有些苍白：“刚刚想起来。”
“看来记忆在恢复。”苏蔓的笑容得体，但林清妍能看出那笑容下的紧张，“我昨天刚回国，听说你出了事，想来看看你。但没想到……”她看了林清妍一眼，“你已经有人照顾了。”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却暗含深意。
顾宸问：“我们……很熟吗？”
苏蔓的笑容僵了一下：“熟到……你曾经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她顿了顿，“也是你亏欠最多的人。”
顾宸的呼吸一滞。
“三年前，宸星科技遭遇最大危机的时候，是我陪着你熬过来的。”苏蔓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我们一起见了三十多个投资人，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咖啡，最后才拿到那笔救命钱。但公司稳定后，你选择了单飞。”
她看向顾宸，眼神里有痛楚，也有释然：“你说‘对不起，但我不能和你继续合作了’。我问为什么，你说……你需要一个人往前走。”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翻杂志的声音。
顾宸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我……为什么？”
“你当时说，和我合作让你想起太多痛苦的过去。”苏蔓苦笑，“我们大学时就一起创业，经历了太多失败和挫折。每次看到我，你就想起那些难熬的日子。你想摆脱那些记忆，所以必须摆脱我。”
她喝了口刚上来的咖啡，继续说：“后来我去了美国，这三年，我们几乎没有联系。直到听说你出事。”
顾宸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林清妍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为顾宸感到难过——原来他的过去还有这样沉重的部分。同时也感到一种微妙的危机感——苏蔓的出现，显然不只是“老同学”那么简单。
“顾宸，”苏蔓放下咖啡杯，“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和你和解。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怪你。我只是希望……我们能重新做朋友。如果你需要帮助，我随时都在。”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你记忆恢复一些，我们再好好聊聊。”
她又看向林清妍，笑容温和：“林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你们的发布会我看了，很精彩。祝福你们。”
说完，她转身离开，风衣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顾宸盯着那张名片，久久没有动。
林清妍伸手拿起名片。上面很简单，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有些记忆，想起来比忘记更痛苦。但你得知道真相。”
她把名片递给顾宸。
顾宸接过，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清妍，”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伤害那么重要的人？为什么我的过去……这么糟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痛苦。
林清妍握住他的手：“过去是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咖啡馆的木质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而顾宸手中的那张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也烫着他刚刚开始重建的世界。
